从里屋退出来,何雨柱反手带上房门,胸口那股被两道视线死死锁住的窒息感,总算是如释重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凉颼颼的。
刚一踏入厨房,那股子彻骨的寒意顺著裤管往上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后背的细汗瞬间凝成了一层黏腻的湿冷。
他不动声色地耸了耸肩,又用粗糙的手掌在后背胡乱抹了两把,试图驱散那股凉意,更像是在掩饰內心的慌乱。
老太太那眼神……
太毒了。
虽然耳朵听不见,但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把他那点想要藏私的小心思看得通透。
还有他娘张氏,那眼神更是绝,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种瞭然於胸的戏謔。
分明是早就看穿了他在装傻充愣,却偏偏憋著不说,就像猫捉老鼠一样,等著看他自己露出马脚。
厨房里冷得像个冰窖,没有一丝人气。
案板边搁著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泡著昨晚就发上的黄豆。
经过一夜的浸泡,豆子吸饱了水分,涨得圆滚滚的,表皮起了皱,像一个个满脸褶子的老头。
墙角堆著几个灰头土脸的土豆,上面还沾著没洗乾净的泥点子。
旁边的白菜更是没精打采,外层的帮子已经蔫了,边缘泛著枯黄,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何雨柱走到水池前,习惯性地拧开水龙头——“咔噠”一声,只有乾巴巴的金属摩擦声,一滴水也没有。
这年月,定时供水是常態,看来得去院里的压水井接水了。
他拎起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桶,桶壁薄得硌手。
走到院中水槽边,那是公用的压水井。
金属的把手在寒冬里冰凉刺骨,刚一握住,寒气瞬间顺著指尖传遍全身。
他哈了两口气搓了搓手,双臂用力,“吱呀——吱呀——”,沉重的压杆发出痛苦的呻吟。
压了好几下,一股带著铁锈味和泥土腥气的浑水先涌了出来,紧接著才是清澈的水流哗哗落下。
接满一桶水,沉甸甸的。
何雨柱拎著桶往回走,步伐稳健,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像是个没事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怎么把空间里的东西过明路?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现在的处境是,他根本出不了这个四合院的大门。
虽然翻墙出去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问题是,两手空空出去,转眼带著一堆精米白面、腊肉罐头回来——这不是明晃晃地往枪口上撞吗?
警察刚搜过院子,虽然没搜到什么,但外头的风声正紧,街道办的大妈们眼睛都盯著各家各户呢。
他回到厨房,拿起菜刀切葱。
刀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葱白被切成了均匀透亮的细丝,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姜切片,薄如蝉翼;蒜拍碎,蒜汁飞溅,空气中瀰漫开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手上的活计干得漂亮,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偷偷摸摸拿出去卖?
不行,现在打击投机倒把抓得严,一旦被抓,那就是现行反革命,直接劳改。
说是捡的?
更不行,哪有走在路上捡一麻袋白面的道理?
谁信?
一个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个无情地掐灭。
里屋传来了老太太爽朗的笑声,那是真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紧接著是他娘张氏带著促狭的附和声,两人一唱一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估摸著,话题中心还是他。
何雨柱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从墙角端出一个黑黝黝的砂锅,搁到了蜂窝煤炉子上。
砂锅里是昨晚剩下的猪蹄汤,经过一夜的冷却,已经凝成了洁白如玉的胶冻。
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白色的冻慢慢化开,变成了乳白的汤汁,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浓郁的肉香味隨著蒸汽升腾起来。
他掀开锅盖,抓起一把泡好的黄豆,“哗”地一声倒了进去。
热气瞬间腾起,裹著黄豆的豆香和猪蹄的浓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厨房,甚至顺著门缝飘向了院子。
“柱子哥!”
窗户口突然探进半个脑袋,乱糟糟的头髮,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是许大茂。这小子脸上还带著討好的贱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砂锅里翻滚的汤汁,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中午做啥好吃的呀?隔著窗户都闻见香味了!”
何雨柱抬头,见是他,乐了。
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故意让香味飘得更浓。
:“嘿,大茂啊,你这鼻子比狗还灵啊?闻著味就来了?你娘揍完你了?屁股消肿了没?”
“別提了……”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身后,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又带著解气的表情。
“我娘下手是真狠,那鸡毛掸子都抽断了。这不,她打累了歇著去了,我才趁机溜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到窗口,神秘兮兮地说。
“柱子哥,刚才那事儿,真得谢谢你啊!可算让我报了一回仇——嘿嘿,你是没看见,贾东旭那傢伙被我娘按在地上揍,叫得那是真惨,跟杀猪似的!”
说完,他怕被人看见,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紧接著,何家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许大茂像只偷油的老鼠,灵活地钻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大门,然后躡手躡脚地溜进了厨房。
一进来,他就再也装不出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了,眼睛死死盯著砂锅,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
“去去去。”
何雨柱嫌弃地摆手,把他往外推了推,“想吃自己回家让你娘做去。没看我这锅小吗?连我娘和老太太都不一定够吃,哪有你的份?”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把大锅架在另一个眼上,加水,放上屉子,从麵缸里拿出六个黄澄澄的窝头摆上去。
想了想,看了一眼眼巴巴的许大茂,又从里面拿了两个搁上去。
“就让我在这吃唄!柱子哥,我就吃一小口!”
许大茂哪里肯走,涎著脸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要贴到锅沿上,吸气的声音“呼呼”作响。
何雨柱看著他这副馋样,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真是记吃不记打,以前没少揍他,转头就忘了,这脸皮厚得也是没谁了。
“柱子哥,你就別赶我了,我知道你心眼最好了。”
许大茂见软的不行,眼珠子一转,凑得更近了些,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在何雨柱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把弹弓。
“这可是我爹托人从轧钢厂弄来的废钢做的——纯钢的!皮筋是新自行车內胎剪的,可结实了!柱子哥,你要是让我在这吃饭,我就把这弹弓借你玩一天,怎么样?”
何雨柱瞥了一眼那把弹弓,眼神微微一动。
这做工確实不错,钢架打磨得很光滑,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那根皮筋更是厚实,一看就是好东西。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这玩意儿绝对是孩子们眼中的奢侈品。
许大茂他爹为了这小子,还真是下了血本。
弹弓……
这东西在这个混乱的年代,可是个偷袭阴人的好武器。
但他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
许大茂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来蹭饭是假,想跟自己套近乎、让自己以后罩著他才是真。
再说了,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哪有隨便去別人家白吃白喝的道理?
“不行。”
何雨柱摇了摇头,一脸严肃。
“在我家吃饭,得讲规矩。你得先回去问过你娘,我也得问问我娘同不同意。这没大没小的,像什么话?”
“那柱子哥你慢点做!千万別揭锅啊!等著我啊!我现在就去问!”
许大茂生怕他反悔,直接把弹弓塞进何雨柱上衣兜里,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像屁股著了火一样跑了出去。
何雨柱看著那小子窜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急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灶眼都占满了,没法炒菜。
他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掏出兜里的弹弓把玩。
钢架入手冰凉沉手,皮筋绷得紧紧的。他捏住皮兜,微微用力往后拉——
“咦?”
这皮筋的弹性十足,拉力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以他现在的力气,拉个满月都有些费劲,更別说许大茂那个半大孩子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小子是不是因为自己拉不开这弹弓,觉得没意思,才拿来巴结自己的?
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
许大茂一溜烟跑回了家。
屋里,赵翠凤正坐在梳妆檯前,对著一面模糊的镜子,小心翼翼地检查脸上的伤。
早上跟贾张氏撕打时,被那老虔婆的黑指甲挠了好几道,现在已经结了细小的血痂,红红肿肿的,看著有些狰狞。
她心里正犯膈应呢,这要是破了相,以后出门怎么见人?
见儿子风风火火闯进来,赵翠凤眼睛一瞪,把镜子一合。
“你个小兔崽子!跑哪野去了?刚挨完揍就不长记性是吧?”
许大茂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搂住她的胳膊,像只哈巴狗一样蹭来蹭去。
“娘,我错了,您別生气啦!刚才我不是也帮您报仇了么?您没听见贾东旭那傢伙叫得有多惨,听得我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赵翠凤瞥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少给我戴高帽子。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
儿子这副德行,准没好事。
“嘿嘿,娘英明!”
许大茂竖起大拇指,然后搓了搓手,腆著脸说。
“我……想去柱子哥家吃午饭。您就答应我唄,就一顿!”
“啪!”
赵翠凤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脑瓜崩,打得许大茂捂著脑门直叫唤。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老娘是饿著你了还是咋的?家里没饭给你吃?非要去別人家蹭饭吃,丟不丟人?”
“哎哟,疼疼疼……”
许大茂疼得齜牙咧嘴,却依旧不放弃,揉著脑门可怜巴巴地说。
“娘,不是我馋,是柱子哥家今天做的饭太香了!那味道,隔著墙都飘过来了,我都闻到肉味了!”
“你咋这么馋?上辈子是饿死鬼托生的?”赵翠凤没好气地骂道。
“嘿嘿……柱子哥他爹不是大厨么?柱子哥做饭肯定也好吃。”
许大茂吞了吞口水,眼珠子一转,换了个理由。
“再说了娘,柱子哥不是这两天跟我玩得挺好么?我怕我不去,以后他不愿意带我玩了……为了咱们家的长远利益,这顿饭我得去吃!我连我爹给我弄的那个宝贝弹弓都给他了!”
赵翠凤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无语。
那弹弓,她知道。
老头子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儿子刚拿回来那几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睡觉都要抱在怀里,连摸都不让她摸一下。
这才几天啊,就给了何家那傻柱子?
何家那傻柱子……
到底给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过转念一想,儿子跟何雨柱关係好了也好。
何雨柱人虽然愣头愣脑的,但力气大,在院里孩子里是孩子王。
儿子跟他混在一起,最起码以后在院里没人敢隨便欺负他了。
“行了行了,別在那晃悠了。”赵翠凤不耐烦地挥挥手,算是答应了,“去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娘您说!別说一个,十个都行!”许大茂兴奋地直搓手。
“去人家吃饭,不能空著手。”
赵翠凤站起身,走到厨房的五斗橱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这年月,谁家都不容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码著大概十来片火腿——那是许大茂他爹过年发的福利,一直没捨得吃。
又在盘子上放了两个二合面馒头。
她家条件在院里算是不错的,夫妻俩都跟著娄家做事。
虽然累点,但人家手里隨便漏点油水,都够他们一家吃喝的,平时很少吃那喇嗓子的窝头。
“谢谢娘!娘您真是太好了!”
许大茂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接过火腿和馒头,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转身就往外跑。
“慢点跑!別撒了!还有,吃完早点回来,別在那惹事!”
赵翠凤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知道了娘!保证完成任务!”
回得响亮,脚下的速度却一点没减,转眼就没了影。
何雨柱正坐在灶边,手里拿著弹弓,对著窗外瞄准。
他瞄准的是后院那棵光禿禿的枣树,想像著如果有一天遇到坏人,这玩意儿能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许大茂咋咋呼呼的声音:
“柱子哥!我娘同意啦!我娘同意啦!”
接著就是“吱呀”一声开门声。
何雨柱扭头望去。
只见许大茂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两只手紧紧捧著那碟火腿和馒头,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生怕掉了一点。
“柱子哥,你看,我带菜来了!”许大茂献宝似的把盘子举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