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

第70章 对不起,别害怕


    「消失的老城」前期准备有多细致,后期就有多潦草收场。
    隔天工作室正式发出公告,团队就地解散,倒没引起热烈讨论。原来不少人早察觉风向转变,只等着拿完劝退大礼包美滋滋跑路。还有些人,比如蔺飒,稳当当立于风暴眼,坚信风险和机遇并存。
    反衬得许颜宛如活在童话世界里的傻子,满心惦记不值钱的理想。如今大局已定,她赶早班机回羊城办完离职手续,随后马不停蹄搭上去香港的动车。
    她应下陈嘉咏的提议,并没心情送惊喜,只是当下无比需要活生生的周序扬站在面前,搂紧她,边像不倒翁那般摇晃,边轻声唱歌说点暖心话。
    “真不干啦?你一走,我成光杆司令了...”蔺飒没见过下属如此雷厉风行的一面,苦口婆心地挽留:“知道你不服气,但别意气用事呀,真打算继承家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姐,我真没跟你赌气。”
    许颜去意已决。这么多年,每走到分岔路口,信号灯总会适时亮起。导航算法罔顾她的真实想法,精准囊括了世俗定义的成功,绿灯通行的倒计时声更莫名制造焦虑。
    这次她望着四通八达的道路,倒想停脚歇歇,和自己好好说会话。
    满打满算入圈近六年,经验、见识、人脉都有所积累,要继续吗?是找寻理念契合的新东家还是如周序扬所说,尝试独立创作?止损点该定在哪?积蓄又够支撑多久?
    蔺飒不便强求,叹气道:“叔叔阿姨还不知道你辞职的事吧?”
    “我哪敢啊?”毕竟高恺乐的新恋情刚东窗事发,二老正在家气得捶胸口呢!
    “工作聊完了,聊点私事。要么你做做高恺乐思想工作,叔叔阿姨的顾虑有道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和家人摊牌...”
    许颜忙不迭打断:“姐,这事我不掺和。你加油哇!争取早日当新东家一把手。”
    “哪那么容易?我没心气折腾,混日子咯。”
    许颜才不信。映煦领导层解体得七零八落,唯蔺飒仍享有重要话语权。离婚后的她早没了私下秀恩爱、职场杀伐果断的反差感,如今纯拿男人当忙碌工作外的调剂品。
    不巧的是,对象是傻弟弟。
    许颜插科打诨般挂断电话,继续对高恺乐的求助信息敷衍应对。这家伙恨不得全程拉姐姐当参谋,动不动截屏聊天记录问:【我该怎么回?帮帮忙,她两天没见我了。】
    许颜:【她工作很忙。】
    高恺乐:【忙也不耽误吃宵夜啊?诶,我听说工作室突然没了,你咋办?】
    许颜:【人家下班只想回家躺着,没太多精力陪你瞎逛。开会,不聊了。】
    刚过下午三点,天空阴沉沉的,看样子快要下雨。
    从九龙高铁站出来,跟随人流穿过行人天桥,转地铁、出站。路过「陈记饼屋」时,许颜遗憾地撇撇嘴:来晚了,又打烊了。
    周序扬:【从九点到现在,连讲两场,好饿。】
    许颜:【中午没吃饭?】
    周序扬发来一张三明治照片,【啃了两口放桌上,不知道谁给扔了。】
    许颜眺见马路对面的烧腊店,【晚上回家吃饭么?】
    周序扬:【嗯,到家视频。】
    许颜强忍着没说漏嘴,打包烧鹅和两份干炒牛河,直往周序扬家奔。距离越近,即将见面的喜悦不禁盖过了坏心情。
    屁大点事,不值得为工作伤心!
    咚咚咚。
    敲门声刚落,门从内旋开,陈嘉咏探出脑袋开心地笑:“姐,你来啦!”
    许颜嗅见香喷喷的豉油味,笑盈盈往里走:“你居然会烧饭?”
    “我哪有那手艺!周阿姨在做饭。”陈嘉咏嘻嘻哈哈,没好意思提心里的小九九。这次她自作主张地攒局,一是真觉和许颜投缘。二是借机让周聆明白,她和周序扬都心有所属,别再乱点鸳鸯谱啦!
    小姑娘心思单纯,做事没深思熟虑,估摸许颜答应得爽快肯定知道周阿姨也在香港。不曾想漏掉关键细节,弄得当事人脚步停顿,笑容难掩僵硬。
    许颜下意识眺向里屋,“周序扬妈妈来了?跟你们一起来的?”
    “对啊,快进来。”陈嘉咏眼观鼻鼻观心,“阿姨正给我们做好吃的,小外甥说开完会就回来啦,周翊出门见朋友去了,差不多该回了。”
    油烟钻进鼻孔,呛入心肺,令人憋闷的窒息。
    老式抽油烟机噪音过大,混着远方隐约的雷声,炸得三叉神经突突作响。
    周序扬...完全没提这茬啊?!
    “阳阳回来了?”周聆从厨房走出来,笑容逐渐凝固,目光在来客面庞彷徨,“你是哪位?”
    许颜悄悄蹭拭手心的汗,睫羽闪出见长辈的拘谨,立马展露乖巧笑容。
    周聆...又一位故人跃于眼前,鲜活了黑白记忆。可惜这张苍老不堪的面容和年轻时的貌美毫不沾边,就连周序扬遗传的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也润满岁月蹉跎,污浊到完全没了光影。
    “阿姨好。”
    “你是...?”周聆眼角褶出困惑的深纹,“阳阳的朋友?”
    “女朋友!”陈嘉咏挽着许颜的手,热情地介绍:“姐姐是位特别厉害的纪录片导演,许朝。”
    “许什么?”周聆听见关键字,猛然抬眸,眼神死绞着许颜不放。
    陈嘉咏分不清朝糟的发音,手肘拐拐许颜,“姐,你自己说。”
    “周阿姨...我是许颜。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轰隆!
    天际炸裂一声响,顶灯忽闪好几下。
    许颜应激性闭眼,双手捂住耳朵。不料对方逼近上前,蛮力扯下她胳膊,目光凶悍又病态地怼着她,“再说一遍,你是谁?”
    手腕被攥得生疼。雷鸣由远及近,变本加厉地挑战心理极限。
    许颜试图扭脱,小声提醒:“阿姨,你弄疼我了...”
    周聆无动于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唐突无礼地聚焦住许颜的面容,错愕一瞬后反问:“许颜...许文悦的女儿?!”
    陈嘉咏连忙上前扯扯周阿姨的袖口,“阿姨...你干嘛呀?”
    对方置若罔闻,硬拉许颜进屋,喃喃重复道:“你是许文悦的女儿,你是许文悦的女儿?!”
    “是...”
    这声无足轻重的应答,无意揿下了歇斯底里的开关。
    周聆听闻更大力地攥紧许颜,另只手不停抓蹭头皮。一下、两下、三下,好几次生生扯断头发,随后不在意地团成团塞进嘴。
    “头发不能吃!”陈嘉咏忙不迭阻拦,结果被狠狠挥开。许颜尝试抽回胳膊,反糟更用力地拖拽,开口恳求:“阿姨...你先别激动。以前的事是误会,你听我慢慢解释。”
    “误会!?”周聆尖声重述,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莫名笑道:“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原来只是误会?”
    天色越来越暗。
    头顶强光狰狞了周聆的嘴脸,唇一开一合间,吐出的字节让人没来由心慌。
    许颜不由得背脊发凉,“阿姨...”
    “别喊我阿姨!”
    周聆气急败坏地甩她到沙发上,弯下腰,双手撑出一块禁锢区,语速极快地骂道:
    “如果不是高勇斌见死不救,我男人不会变成那样。许文悦多有本事,二婚带女儿攀高枝,真以为自己美若天仙?不想想好日子拜谁所赐?”
    “恩将仇报!以怨报德!”
    “我刚带阳阳远逃美国,许文悦两口子便合计送我男人进监狱?!”
    “阿姨...事情不是这样...你听我说。”许颜眼眶噙着泪,声音还算镇定。一旁的陈嘉咏早就吓傻了,钻进房间,哭着给周翊打电话。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没教养的东西,许文悦就这么教你的?”
    转眼间周聆彻底失去理智,说话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气急了便拽许颜起身,近距离骂咧几句。没一会又嫌她晦气,推搡人重新倒回沙发。
    许颜无力抵抗,只觉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审判室。污言谩骂从四面八方而来,密度大攻击性强,如尖针戳满指甲盖,钻心得疼。
    “你妈这些年过得很滋润吧?知不知道我跟阳阳在美国过的什么日子?”
    “白天当苦力,晚上做男人的泄欲工具。阳阳要吃饭,我得活下去。”
    “还好我命硬,撑下来了,拿到合法身份。我骄傲,骄傲得不得了!”
    她大力拍拍胸脯,满脸得意,又唰地变脸呜咽:“可怜阳阳没少替我挨揍,那孩子啥事都憋心里。怪我命不好,命里招的。”
    “我男人被你家送进去了,要债的成天堵小区门口,我们娘俩有家难回!”
    语调压迫性极强,音量震得人耳鸣。
    许颜呆怔地望着这位近乎癫狂的女人,哽到说不出话,终于明白周序扬隐瞒的根源在哪。
    事已至此,真相已然不重要。但凡对方尚有一丝理智,她都有信心能解开误会。然而现实是周聆从知道她身份的那秒便堕入无尽深渊,满心满眼只剩仇恨和埋怨,听不进一句真话。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滑落口袋。
    许颜眺一眼来电人。周聆抢先夺走,“许文悦?还记得我吗?”
    “我是谁?你养的女儿从小就是狐狸精,长大了又跑来勾引我儿子。当妈的不教?你不管我管!”
    “挂电话干嘛?我儿子已经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还挂?怎么?有脸养出狐狸精的女儿,没脸承认?有其母必有其女,要不是你床上功夫了得,能顺利二嫁?!”
    再之后的骂咧,许颜听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