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刺

第69章 别冲动呀!


    阳春三月。
    许颜四处走访青瓷发源地好几家知名越窑,经历被放鸽子、临时加价、场景不符合预期等状况后,总算敲定合适的采访对象。
    这段时间周序扬来找过她两次,每次都来去匆匆,挑战四十八小时极限运动。许颜呢,心安理得和他赖床上过周末,看电影、打闹、抱搂着彻夜长谈,接几场细细密密的吻。
    他们无比亲密,却仍然没有无间到小时候的程度。许颜没追问周序扬什么时候才会兑现除夕夜的许诺,只从他的精神面貌和言行举止乐观推断:应该快了吧?
    嗡嗡,手机闷声震动。
    周序扬准时发来落地香港的消息。趁摄影师调节设备的功夫,许颜踱步到一旁,回拨了通电话。
    “马上开拍,我要飞行模式啦...好紧张哦。”许颜压低声音,环顾四周,眼神不忘留意着现场情况。
    周序扬轻笑宽慰:“等你的好消息。”
    许颜倒吸几口长气,全无露于同事面前的豁达,焦虑地犯嘀咕:“我们已经在这耗大半个月了,万一还烧不出来怎么办?预算吃紧,蔺飒催着我们赶紧换地方拍下一节。可故事线环环相扣...我怕...”
    周序扬认真听完,没头没脑地问:“晚上庆功宴定在哪?”
    “大牛定的,说是当地有名的淮扬菜馆。”
    “碰上爱吃的菜,拍给我。”
    “干嘛?”
    “做给你吃。”
    “切,周大厨好厉害,看图做饭?”
    “当然,我有证。”
    “什么证?”
    没营养的话说不腻,也成功带偏注意力。
    许颜长舒口气:“祝我成功。”
    周序扬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祝你庆功宴吃得开心。”
    “借周老师吉言,我得挂啦。”
    “想你。”
    “肉麻...”
    电话挂断,许颜顺手发送近期最爱的表情:小白鼬扭动身子,摇晃尾巴尖那点黑黝黝毛发,嘚瑟又紧张。周序扬秒回戴着眼镜和红围巾的金环蛇,举着牌牌,面无表情地喊“加油哇”。
    说来也巧,x_x的插画最近居然出了系列表情包,无论是小机灵鬼白鼬还是孤傲的金环蛇,全戳中许颜的心巴巴。她每天用得乐不可揭,顺便带动周序扬也成为忠实粉丝。
    只是不知道这些出自画手授权还是粉丝设计,许颜尝试联系过x_x,不出意外收到冷冰冰的消息屏蔽通知。
    不开评论、不开私信,简直和金环蛇的德行一模一样!
    “朝导,准备好了!”
    “来了!”
    许颜快步上前展露笑容,和青瓷大师热情握手。
    谭师傅年近半百,穿着蓝色老布工厂服,戴着工帽和纱布手套,“小许,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希望今天能有好结果。”
    作为冰裂纹制作工艺技术的专利人,潭师傅耗时五年,总算将失传已久的冰裂纹青瓷重新带入大众视野,并成功提升出现频率:从最初的10%到小件器物的50%。
    闲谈间,谭师傅取出人生首部作品,难掩自豪,“从选料到烧制,从头到尾都是我独立完成的。”
    许颜小心翼翼接过青瓷盘,“那时您刚满25岁?”
    “差不多。”老师傅歪头示意众人往窑炉走,指着三台摄像机笑道:“阵仗弄这么大,搞得我也格外紧张。三分做、七分烧,窑火的学问大得不得了。”
    许颜留在镜头外,自然而然开启访谈:“据我所知,冰裂纹已失传千年,您为什么当初想尝试复烧?”
    老师傅憨厚地抹抹脖颈,说不出漂亮话,“害,纯瞎倒腾。”
    除去研究青瓷,他业余时间全用来翻阅历史书籍。每瞧见与瓷器相关的描述,便摘抄记录。也是某次无意间了解到冰裂纹,尤对书本上的描述过目不忘:“哥窑品格,纹取冰裂为上。”
    之后他数年如一日地实验,“冰裂纹不愧为贡品,对胎和釉料的收缩比例要求很高。釉薄了,不起纹片。厚了,烧制时容易拉裂、变形胚体,或者严重剥落。”
    “火候很难控制。一氧化碳淡了,釉色会跑出来。浓了,又会吸烟变色。”
    此次重头戏在于拍摄复烧冰裂纹的过程。可惜烧窑的不可控因素太多,许颜苦等两周,始终没拍到冰裂纹成形的瞬间。
    过去三天,窑炉经预热升温至1200摄氏度,充分烧结瓷土,刚完成长达二十多小时的缓慢降温。
    “烧青瓷的难点在于不能立即自然降温。得控制窑内气温,进行氧化还原等操作,形成青色釉面。”
    谭师傅娓娓道来,“缓慢降温是确保青瓷质量的必要步骤,避免陶器因为热胀冷缩产生裂纹。”
    高温计上的数字慢慢变动,眼看到达100摄氏度的开窑临界点。
    众人不约而同噤声,连经验丰富的谭师傅也不自觉敛起笑容,盯牢温度变化。
    3,2,1。
    谭师傅徐徐拉开窑门,取出烫手的小茶壶,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许颜心如擂鼓,一眼扫见光滑平整的表面,临到嘴边的庆功语即刻凝结为无声轻叹。
    叮、当,清脆的风铃声骤然响起。
    一时间,音符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与此同时,细密纹片如鱼鳞般重叠显露,配合自带背景乐,舒展了在场所有人的眉宇。
    “冬去春来,新年新气象!”谭师傅欣喜万分,高举茶壶喊出吉祥话,引得掌声四起。哪怕成功复烧过多次,当亲耳听见开片声响,他仍难掩激动,这会恨不得捧着成果怼到摄像头前,记录每道细纹的出现。
    许颜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朝团队大伙们竖起大拇指。好事多磨,这集终于能完美收官啦!
    她暂且没空喘气,趁热打铁完成后期采访,敲定补录镜头的后续安排。忙到月亮初升,方才领着团队往饭馆走。
    “朝导,咱得狠狠搓一顿吧!”大牛顶着俩黑眼圈,胡子拉碴,“为了拍这玩意,我好几天没合眼。”
    “必须的!我请客!”许颜开心得嘴角压不住,大脑缺氧,第一时间找周序扬报喜,再快速敲一封工作汇报。
    手机信号由空变满。
    邮件和信息纷纷跳闪于屏幕,其中蔺飒冒泡率极高。
    许颜眉心微动,不明所以地点开第一条语音,“有件事板上钉钉了,先给你透个风。”
    对方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许颜等不及听下文,示意大家先进去占座点菜,直接连线:“飒姐,刚拍完。咋了?”
    “没看我消息?”
    “看不过来,在电话里说吧。”
    蔺飒悠悠叹息数十秒,许颜急了:“姐,有话直说,你这样我害怕。手表开始报心率了。”
    “哎...咱工作室完了,项目也黄了。”
    毫无预兆的宣判,打得人措手不及。许颜有点懵,下意识想开玩笑缓和气氛,最终无奈笑道:“姐,不带耍人玩的。”
    “我也希望我在胡说八道...”
    对映煦的唱衰自去年便屡见不鲜,不过许颜没太当回事。虽说大环境不好,好歹有省电视台撑腰,承接的项目足以熬过行业寒冬。不曾想上头见形势不对,反手将工作室倒卖给某著名文化有限公司。
    “制作成本缩减、ai介入、观众口味变化,都是影响盈利的关键。”蔺飒刚接到内部正式通告,“买家打算利用映煦现有团队,大力主推精品旅游美食类纪录片,同时叫停一部分正在拍摄的项目。”
    春风寒冽,直往袖口钻。
    “为什么又是我?”许颜体验着当头棒喝的懵圈,“我拍的就是精品啊!短剧集,人文情怀,旅游宣传。”
    “你的项目大家吵得很凶。近半数跟你想法差不多,另一半觉得耗时长、投资大,担心回不了本。现在别说拍一年,连半年的项目都得琢磨该不该启动。”
    许颜急得舌头打结,“这是纪录片!不是短剧。”
    “时间就是金钱!买家有非常成熟的商业化流水线,从前期筹备到后期制作,全部外包给第三方,连提纲都能结合大众品味、迎合市场及时调整,这样拍出来的东西受众才广。”
    “什么火就拍什么,挣流量抢热度呗。”
    “许朝,这话咱俩私下说说得了,能挣钱的就是好项目。”蔺飒扇完巴掌,又给甜枣,“你的位置变动不大,放宽心。再说只是暂时停拍,等架构调整好后或许会重新启动?正好刚拍完青瓷,咱回头好好合计合计。”
    “工作室尽快统一发邮件通知。今天晚上你带团队先吃好喝好,晦气事等过了今晚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先搞明白新东家的运作机制、站稳脚跟,不愁没机会施展抱负。你说对吧?”
    蔺飒在那头没完没了的地画饼。许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耗费大半年的心血...临末了,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呵,她重跺几脚土坑,踩得尘土四处飞扬。不出意料地连打几个喷嚏,忙掏出兜里的过敏药,硬吞一粒,哽到几乎要飙泪。
    “别灰心嘛...好消息是素材在咱手上,丢不了。干咱们这行的,挫折如家常便饭,你早该习惯了。”
    “姐...”许颜昂头望着那弯明月,耸耸鼻子,缓慢吐出一句话:“我决定辞职。”
    “别冲动呀!”
    月光皎皎,周遭满是香喷喷的锅气。
    同事们靠窗而坐,眉飞色舞地交谈,大概率正庆祝青瓷的完美收官,憧憬下一站的际遇。
    许颜双手抄兜,低头绕店门口的老槐树转圈。大牛吭哧跑出来,高声呼喊:“朝导,菜上齐了,快来吃饭!”
    许颜硬挤出笑容,“马上。”
    预想中的庆功宴竟变成分道扬镳的最后一餐。这操蛋的生活,可真够瞬息万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