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好,提溜一瓶散酒就敢登门,张口就要塞儿子进厂——真当別人是菩萨下凡?”
刘光琪只是听著,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父亲那带著讥誚的语调,屋里浮著的煤烟气味,一切都熟稔得像从未改变。
他虽已搬离,这院子却仿佛停在旧时光里:算计、嘀咕、你来我往的拉扯,日復一日地上演。
阎埠贵依旧是那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三大爷,谁也占不到他便宜,他也休想从別人那儿多捞一丝。
想到这里,刘光琪心里那点轻微的波动便静了下去。
帮忙?他暗自摇头。
给阎解成寻个差事,对他而言不过开口一句话。
可之后呢?消息一旦传开,这院里的门槛怕是要被踏破。张家李家的亲戚都会寻上门来,到时候推也不是,应更不是——何苦自找一身缠人的麻烦?
刘海中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数落,刘光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爸,各有各的盘算,不值当置气。”
他语调一转,脸上浮起笑意:“眼看就大年三十了,咱不如琢磨琢磨,今年这年怎么过得红火些。”
一提过年,刘海中眼睛顿时亮了。
“可不是嘛!今年得好好热闹热闹!”
他嗓门高了起来,“鞭炮得多备几掛,去年咱们院可是出了风头的,今年隔壁几个院都铆著劲要压过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抢了彩头!”
夜色渐浓,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
院里猛地炸开一声喊:
“光奇!开会了——全院大会!”
赵蒙芸正和刘光琪说著话,被这突兀的一嗓子喊得怔了怔。
“全院大会?”她眨了眨眼,“院里还有这规矩?”
刘光琪放下手里的茶盏,热气裊裊升起。
“老传统了,年前总要开一次,总结旧年,说道说道新年。”
赵蒙芸眼里漾出好奇的光。
“我能去瞧瞧吗?还没见过街坊这样聚在一块儿开会呢。”
她在部队大院里长大,左邻右舍之间隔著阶別与分寸,从未见过这般市井的热闹。
刘光琪看她那新鲜劲儿,不由一笑。
“走,带你见见世面。”
前院垂花门下,几张八仙桌拼成一片,四周摆满条凳、方椅。
人影挨挨挤挤,差不多都到齐了。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晃在人们脸上,空气里混著烟味儿、呵出的白气,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刘海中的身影早已稳稳占据了院 ** 的主座,儼然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他舒展著肩膀坐在那儿,目光含笑地望向刚进院的儿子和儿媳。
许大茂向来机灵,瞥见刘光齐携著赵蒙芸走近,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满脸堆起热络的笑,声音响亮地招呼道:“光齐兄弟!来来来,位子早给你们备好啦!”
这一嗓子,引得院子里交头接耳的声音静了一瞬,所有的视线都聚拢过来。细碎的议论在人群中浮起。
“那就是光齐新娶的媳妇?”
“瞧她身上那件呢子外套,真体面。”
“人家可是外交部的人,正经的文化干部,能不气派吗?”
赵蒙芸迎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神情自若地保持著微笑,隨刘光齐安然入座。
见人已到齐,坐在上首的一大爷易中海不紧不慢地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清了清喉咙。
“咳,大伙儿都静一静。”院里顿时鸦雀无声。“今天叫大家来开这个年终会,主要是两件事。”
“头一件,是咱们院添了桩喜事,得给各位介绍一位新家人。”易中海说著,將视线转向赵蒙芸,“这位就是光齐的媳妇,赵蒙芸同志。从今往后,她也是咱们院里的人了,大家欢迎!”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隨即变得热烈。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新媳妇身上。
赵蒙芸不慌不忙地起身,姿態从容,嗓音清亮而温润:“各位邻居好,我是赵蒙芸,光齐的妻子。往后在这儿过日子,还请各位多照应、多指点。今年头一回在四合院里过年,若有哪里不周到,还望大家包涵。”
她说话不急不缓,言辞得体,带著一种自然的教养,顷刻间贏得了满院的好感。掌声再次响起,有人低声讚嘆:“真会讲话。”“有文化的人,到底不一样。”
角落里的秦淮茹捏著手里半旧的帕子,望著灯下明媚照人的赵蒙芸——那身合体的呢子大衣仿佛为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秦淮茹心里莫名一堵。曾几何时,她刚嫁进院里时,也被人这样注视过。可现在,自己费心缝製的花棉袄,在对方眼前显得黯淡而土气。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丈夫贾东旭,一个钳工,在院里年轻人里不算差,可若与前途光明的刘光齐相比……她垂下眼,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慢慢淡了。
不单单是她。另一边的娄小娥心里也泛著酸。她本是娄半城的独生女,当年嫁给许大茂也算风光,可此时看著刘光齐站在赵蒙芸身边,再瞧自己身边嬉皮笑脸的许大茂,一股说不清的悔意涌了上来。要是当初再等几年……她摇摇头,止住了这念头。自然,这些心思不过是空想。莫说刘光齐自己如何,便是刘海中那一关也绝过不去——他骨子里那份挑剔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出身乡下,一个成分是资本家,即便他再疼爱大儿子,也断不可能瞧得上眼。
此刻,院里几个年轻媳妇的眼神里藏的复杂心绪,远比说出口的话要深得多。
另一头,几位大妈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三大妈率先出声,话音不高不低,刚好传遍整个院子:“他二大妈,你家这媳妇真是挑不出毛病!那气度,嘖嘖,跟光齐站在一块儿,真称得上天生一对。”
这话像引线,立刻有人接上:“可不是嘛!两人多般配。”“这样的媳妇哪儿找去。”“听说话就晓得,大方又客气,到底是外交部出来的,就是不一般。”“要我说,还是光齐有出息!”
一句接一句的夸奖,热热闹闹地飘荡在院子的空气里。
言谈之际,眾人的目光总是轻飘飘地,在秦淮茹和娄小娥身上掠过那么一眼。
秦淮茹虽正透著这个年纪最饱满的风韵,
可站在赵蒙芸通身的气场旁,
便显出了几分拘谨。
她嘴角的笑有些发硬,不自觉地將手缩进了衣兜。
娄小娥家境固然优渥,
但她那份从小娇养出来的矜贵劲儿,和赵蒙芸从容大方的仪態一比,也逊色了几分。
无论是衣著妆扮,还是眉眼间的神采,
这些往日被称道的新媳妇,在赵蒙芸身旁都仿佛失了顏色。
至於工作与家世,更不必提。
以致於此刻院中聚著的婶娘们眼里,赵蒙芸这样的,才算是她们心中最合宜的儿媳模样。
自然,唯一的遗憾是——
这標准悬得有些高了,高到谁家的儿子似乎都攀不上。
刘海中那儿,
听著四下里飘来的夸讚,脸上的笑意收也收不住,背脊挺得愈发笔直——
儿子与儿媳给他长脸,比他自己当上车间副主任更让他欢喜。
隨后,易中海又讲了讲院里这一年的光景,以及年节里该留心的大小杂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偶有人提起刘光琪的出息,便引出一片嘖嘖称羡。
赵蒙芸挨著刘光琪坐著,
望著眼前这番热闹,轻声说:“还是你们这院子年味足,比我们大院活泼多了。”
刘光琪握了握她的手,
含笑应道:“往后年年都回来过年,让你好好体味这份热闹。”
而在刘光琪与赵蒙芸低语的同时,
易中海也接著笑道:
“咱们院里的年轻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攒把劲,好好向光奇看齐……”
“爭取也娶个这么標致的媳妇进门!”
话里带著笑,顺势点了点傻柱、阎解成几人。
隨后,易中海將话头递向刘海中:“二大爷,您也来说几句?”
接著便轮到刘海中开口。
他清了清喉咙,端起副主任的架势:
“今年咱们院大体 ** 安安,没出什么乱子,这是大伙一齐使力的结果。”
“明年咱们再接再厉,邻里彼此照应,把院里的整洁、安稳都顾好,爭取再评上个文明四合院!”
一番话说得堂皇周正,眾人纷纷拍手。
毕竟如今的刘海中已是车间副主任,管人的派头摆在那儿,在院中的分量自然也重了不少。
刘海中讲完,
隨即望向阎埠贵那边:“三大爷,您有什么要添的?”
阎埠贵早就等得心急了,
一听这话,赶忙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连身子都坐正了几分。
肚里那篇稿子,
他可是从晌午就开始琢磨了。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声量比往常亮了许多:“要我说啊,今年咱们院里的喜事,可真是一桩接一桩!”
他扳著手指,一桩桩数起来:
“你们瞧,光奇成婚,给院里添了新人;二大爷升了车间副主任;还有光天也爭气,考上了中专……”
他说得正起劲,
院里眾人的脸色却渐渐微妙起来。
怎么听来听去,
满院的喜事全让他二大爷一家占尽了?
合著咱们其他人都是陪衬的?
阎埠贵总算察觉气氛不对,连忙剎住话头:“咳!这……总之都是好事!”
他脑筋转得飞快,
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把话题引到鞭炮上去:
“照我看哪!”
“这都是去年咱们凑钱放鞭炮,沾来的好运气。”
“所以说,今年这规矩不能丟,还得买!买得更响,买得更多,红红火火迎新年。”
“等明年,好事自然轮著来!”
话音刚落,
傻柱便咧嘴一笑:“三大爷,去年您张罗买鞭炮的时候,从中揩了多少油水,自己心里没本帐?”
“还好意思提这茬呢!”
“你……”
阎埠贵脸色一沉。
这缺心眼的蠢货,话都不会说,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傻柱!你別满嘴胡唚!”
阎埠贵气得拍了拍桌沿,朝傻柱斥道:
“我那是为院里省钱!跑了多少家铺子才买到实惠的!你这是诬赖!是泼脏水!”
“省下的钱怕是都进了您自家腰包吧?”
傻柱咧嘴一乐,全然没把对方的脸色放在心上。
眼瞧著两人快要爭执起来,院里眾人想笑又只能强忍著,一张张脸都憋得发红。
刘海中赶忙站出来调和:“得了得了,都少说两句。”
“不过三大爷这话倒也在理,过年放鞭炮图个吉利总没错。你们瞧瞧隔壁那几个院子,哪个不是卯足了劲想压咱们一头?”
“今年咱们可不能输了阵势!”
这话顿时让院子里的人心气儿都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