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精湛者未必擅长管理,领导之位更需要凝聚人心的智慧与负重前行的担当。
如今厂里正想看看,郝建国能否让易中海这样的技术元老真心信服。
毕竟若能力不足以胜任,即便坐上副主任的位置,也难长久。
在厂里深耕多年的易中海,早已嗅出这层深意。
此刻的发难,正是他刻意为之——在他眼中,或许再过不久,那副主任的职务便会落到自己肩上。
“易师傅说得在理。”
人群中又走出几位老师傅,脸上写满对郝建国的不认同,“年纪轻轻就想领导我们?怕是还欠些火候。”
“这里是工厂,终究要靠技术说话。”
站出来的皆是车间里公认的技术骨干,平日里个个心高气傲。
想让他们低头?除非在技艺上彻底胜过他们。
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味谁都听得明白——无非是暗指郝建国这副主任来得不够光明。
易中海睨著郝建国,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纵然寻常工人已与他疏远,可在这群技术骨干之中,他依然享有威望。
如今眾人为他抱不平,正是他乐见的情形。
只要將事情闹大,而郝建国无力解决,上级必然对其失望。
到时候撤职罢免,岂非顺理成章?上任没几天便被擼下来——在易中海想来,那会是天大的笑话,足够让郝建国在厂里再也抬不起头。
“院里你能称雄,我斗不过你。”
易中海心底冷笑,“可这儿是工厂,是真正的舞台。
没真本事,也想在这儿逞威风?做梦!”
郝建国平静地扫过眾人。
这些老师傅的脾性,他心中瞭然。
“不服气是各位的自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厂里的安排,难道诸位要闹到上面去理论?”
几句话噎得眾人脸色发青,纷纷別过脸冷哼。
“现在开始开会。”
郝建国取出名单,一一点名,“易中海,还有你们几位——都隨我来,开个短会。”
易中海闻言嗤笑出声。
在他听来,这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摆摆官架子罢了。
“刚戴上官帽就抖起来了?”
他暗自啐了一口,脚下却仍跟著人群挪动了步子。
郝建国將几本薄册分发给每人。
易中海接过册子,盯著封面上《车间操作规范汇编》几个字,眉头紧紧拧成了结。
其余几人翻著手册,同样面露困惑。
谁也猜不透,郝建国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发这个干什么?我们干活还得看这个?”
人群中响起直白的质疑。
郝建国环视车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近来有些同志纪律鬆散。
从今天起,每天抽时间学习规章,得把条条框框吃透,刻进心里去。”
年轻工人们大多默不作声,觉得学学也无妨。
但几位老师傅和几个惯会偷懒的老资格立刻拉下了脸。
易中海头一个跨出人群。
他觉著那番话就是冲他来的,心头火起,乾脆把话挑明:“郝副主任,大伙儿每天任务压身,哪来閒工夫念这个?照这么说,都別干活,进学堂得了!”
这话顿时引来不少附和。
“郝建国,你这不是找事儿吗?”
另一个老师傅嗓门更冲,“我们是钳工,活干好就行,守那些虚的干嘛?”
半点情面也没留。
有人直接把小册子扔回长凳上,嗤笑道:“有这功夫搞形式,不如多钻钻技术。
厂子里说到底,凭手艺吃饭。”
一时间反对声四起,明摆著不买帐,更不打算照做。
易中海冷眼瞧著,心里一阵痛快。
他太清楚分到郝建国手底下这几个“台柱子”
的脾性——要说兵里有兵油子,这儿就是厂里的“技术油子”,还是顶尖的那拨。
没真本事压住他们,休想叫人服气。
早先牛主任管事时,这帮人也闹,但牛主任有法子:总是让易中海帮忙镇场子。
他们忌惮易中海的资歷和技术,面上倒也安分。
可现在?易中海可没打算替郝建国做这个“好人”。
旁观的年轻工友暗暗皱眉。
他们平时请这些老师傅指点都得陪尽小心,对方还总拉著一张脸,活像欠了他们债。
眼下这阵势,明摆著要给新上任的副主任下马威。
这回要是压不住,往后更別想管了。
正乱著,一个叫孙大宝的技术骨干伸著懒腰站起来,吹著口哨就往门口晃。
“孙大宝!”
郝建国喝住他,“会还没散,你要去哪?”
孙大宝扭头,吊儿郎当一笑:“撒尿啊,郝副主任。
怎么,规矩还能把人尿憋死?还是说厂里条例写著不准工人上厕所?”
鬨笑声顿时炸开,满是戏謔。
就在这当口,外头突然传来喧譁。
一个工人急匆匆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副主任,出事了!三號机突然停了,正是赶工的时候,耽误了恐怕损失不小!”
郝建国立刻带人往外赶。
易中海和那几个老师傅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郝建国赶到故障设备旁时,车间主任老牛正急得团团转,额头上沁满汗珠。
他立即上前,组织工人逐一排查设备状况。
然而这台机械构造精密,故障原因一时难以寻获。
“建国同志,现在你该明白了,光背诵规章制度学不到真本事。
嘴上说得漂亮没用,手上功夫硬才是关键。”
易中海站在人群外,不紧不慢地拋来这么一句,话音里带著明显的讥誚。
先前被郝建国点过名的孙大宝也跟著嗤笑一声。
此刻车间里的技术骨干们都抱著胳膊站在易中海身后,摆明了要和这位新上任的副主任对著干。
“要不咱们把规章手册搬来,翻翻看里面写没写解决办法?”
有人故意高声提议,引得一阵鬨笑。
他们这副作態让周围正焦头烂额的维修工人都皱紧了眉头。
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机器停摆影响的是整个车间,这些人难道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老牛心里也憋著火。
他清楚这些老师傅平日就仗著手艺好不太服管,可眼下是什么节骨眼?怎么还这么不识大体!
“都少说两句!赶紧过来帮忙,真出了大问题,咱们车间谁都担不起责任!”
老牛语气严厉了起来。
可那几位老师傅仍旧站著不动,目光齐刷刷投向易中海,分明在等他表態。
易中海心里很是舒畅。
这场面正是他想看到的——让领导们都瞧瞧,这位空降的副主任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生產任务最重要。
大伙儿对郝副主任有意见可以保留,但机器故障不能耽误。”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老牛虽满心不快,此刻也只能强压下去。
这年头,技术过硬的工人师傅地位特殊,有时候连领导也得让他们三分。
孙大宝几人这才迈步上前,经过郝建国身边时故意扬声道:“纸上谈兵不管用,真功夫得看手上。
这种小毛病,我们处理起来不过几分钟的事。”
然而大话放出去没多久,这几人额头上就冒了汗。
故障远比预想的复杂,几分钟过去,机器仍旧沉默著。
刚才还气焰十足的骨干们此刻都闭了嘴,围著设备反覆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
“问题恐怕不在外围,”
孙大宝擦了把汗,“可能在主机內部。”
“对,应该是核心部件出了状况。”
几人交换著眼神,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老牛见他们居然收手,急得提高声音:“既然找到癥结了,还愣著干什么?赶紧修啊!”
他实在压不住火气了——这些人难道就为了给郝建国难堪,连轻重缓急都不顾了吗?
孙大宝面露难色地望向牛主任,低声道:“主任您先別急,不是我们不肯动手,实在是这机器的问题棘手。
內部构造太过精密,又是国外进口的老设备,年头久了零件都脆弱,万一操作时出了岔子,整台机器都可能彻底报废。”
牛主任一听,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將目光投向身旁的易中海——眼下恐怕唯有这位八级钳工能指望得上了。
易中海自然明白事情轻重,快步上前仔细查验。
不过片刻,他眉间的皱痕便深了几分。
这故障確实麻烦,机器结构复杂得超出预期。
以他多年的经验判断,想在短时间內修好几乎不可能:一来虽断定是主机故障,具体哪个环节出问题却难以定位;二来这精密仪器宛如脆弱的琉璃,稍有不慎便会全盘损毁,后果谁也不敢承担。
他最终只能对牛主任摇了摇头,將实情一五一十分析清楚。
牛主任听完脸色顿时灰败,嗓音都有些发颤:“难道……就真没別的法子了?”
“倒也不是完全无解。”
易中海思索著说,“技术部的王主任应该能处理。
他专精机械维修,水平比我高出不少。
只要请动他,这难题准能化解。”
他又肃然补充:“但得抓紧,拖久了机器恐怕就保不住了。”
这话让牛主任更加焦灼。
他重重嘆了口气:“我何尝没想过找老王?偏巧他今天外出,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想到可能造成的重大损失,他只觉得眼前发黑。
“主任,让我试试吧。”
一直沉默的郝建国忽然开了口。
实际上,凭藉脑海中的【顶级维修技艺】,他早先已悄然查明癥结所在。
若非先前被孙大宝等人打断,或许问题早已解决。
这话引得眾人纷纷侧目。
孙大宝先是怔住,隨即嘴角浮起毫不掩饰的讥誚——连易师傅都束手无策,这个郝建国竟敢逞强?周围几个工人也交换著怀疑的眼神。
易中海眉头紧锁。
他虽乐见郝建国出洋相,却更担心这小子胡乱动手会把机器彻底毁掉。
到时候整个车间都要担责,他们这些技术骨干首当其衝。
事关自身利害,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孙大宝当即嗤笑出声:“郝建国,这可不是你逞威风的时候!易师傅是什么级別,你又是什么级別?连他都没办法的事,你能有什么能耐?”
四周响起一片不以为然的议论声。
“刚当上领导就认不清自己几两重了。”
几个老师傅摇著头交换眼色。
车间里瀰漫著躁动的空气,连普通工人都暗自摇头——谁都清楚,论技术还得看易师傅。
几个与郝建国相熟的工人悄悄拽他衣袖。
好不容易升了副主任,稳稳噹噹前途光明,何必在这种关头逞能?
“建国,別衝动,这机器不是咱们能碰的。”
“易师傅都说了,非得等王主任回来不可。
你现在插手,万一情况更糟……”
郝建国只是轻轻拍了拍同伴的手背,径直走向那台沉默的机器。
他朝几位朋友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即望向车间主任。
“主任,让我试试。”
他的声音平稳得与周遭的焦急格格不入,“您了解我,我不会胡来。
机器等不了人,再拖下去只能报废。
既然没有別的办法,不如让我碰碰运气,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