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嗤:“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哪句说错了?你也不听听自己方才那套说辞,像是人嘴里吐出来的吗?玩笑?易中海,你那双眼睛昨夜是叫浆糊糊住了不成?”
“聋老太当时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你瞧不见?白纸黑字按著手印的赌约,你管那叫玩笑?照你这道理,我如今舀一瓢粪水灌进你喉咙,再赔个笑脸说句玩笑话,你是不是也能抹抹嘴说无妨?”
话音未落,四周已炸开一片鬨笑。
许大茂尖利的嗓音恰在此时插了进来:“哎哟於莉,你这可就不懂事了。
咱壹大爷是好那一口的——你忘了婚宴那天?他老人家可是躲在贾张氏屋里偷嘴呢!”
这下连屋檐下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飞起。
人群中有人笑得直揉肚子,那日荒唐景象经这一提,又在眾人眼前活灵活现起来。
易中海腮帮子上的肉不住抽搐,这桩丑事原是他心底烂疮,此刻却被许大茂当眾掀了个底朝天。
於莉却不理会他铁青的脸色,接著道:“让我们提水果来探病?她躺在这儿是谁造的孽?不是她那心肝宝贝好孙子动的手?与我们何干!”
“易中海,我倒要问你——倘若昨日输的是我们,你、聋老太、加上傻柱,能有此刻嘴上说的半分大度?怕不是早將我们扫地出门,连片瓦都不给留吧?”
这话像把刀子捅进肋间,易中海脸上霎时褪尽血色。
他心里明镜似的:若真贏了,哪还有郝建国两口子站在这儿说话的份。
可这反问,他半个字也接不住。
於莉唇边浮起讥誚的弧度:“瞧你这模样,答案都写在脸上了。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倒有脸来劝我们大度?今日这事没得商量,该是我们的,少一分一厘都不行。”
围观的人群里顿时腾起叫好声。
阎解成扯著嗓子嚷:“壹大爷,赌桌上见真章,赖帐可不行!”
刘光福也帮腔:“咱们几十双眼睛看著呢,当谁是瞎子不成?”
易中海喉结上下滚动,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床上的聋老太早將脑袋缩进棉被,裹成一团不敢露头。
於莉目光扫过这一老一少,声调又扬高三分:“哑巴了?觉得不吭声就能糊弄过去?我男人不爱逞口舌之快,但我可不怕。
今日不给,我便在这儿说一日;明日不给,我明日照样来。”
“粮本?我们还真瞧不上。
建国挣的够我们吃香喝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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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的是公道,是输得起、认得了的理!凭什么你们输了就能耍赖皮?真当这四合院是你们金鑾殿了?”
她往前踏了半步,被子里的那团棉花疙瘩瑟缩著动了动。”还有昨夜的帐——老太太亲口说的,有她在一天,我这新媳妇就別想安生。
好大的威风啊,专挑新来的捏?您也就这点能耐了?”
“因为我刚进这院子,便活该受你们作践?老太太,您可听真了:我和从前那些受气的,不一样。”
於莉这番毫不示弱的发言,贏得了周围不少人的暗暗喝彩,特別是院里的几位妇女,听得心口发热。
她们当年嫁进这院子时,哪个没受过老太太的教训?只是那时候谁也没这般胆量当面顶回去。
此刻在於莉身上,她们仿佛瞧见了自己不敢成为的模样,心里既羡慕又佩服。
郝建国一直没作声,只静静看著妻子利落应对,心底暗暗称许。
他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聋老太,老太太此刻倒像打定了主意不吭声,任由於莉把话说到那份上,仍旧垂著眼皮纹丝不动。
看来,不加点猛料是不行了。
“成,老太太既然打定主意不开口,那咱也不怕费事。”
郝建国转身朝院里玩耍的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又从兜里摸出一把乳白色的糖块,“想吃糖吗?”
孩子们的眼睛霎时亮了。
那糖纸他们认得,是平时极少尝到的好东西。
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
“糖可以给你们,但得帮叔办件事。”
郝建国压低声音,“去邻近几个院子,进去就喊——请大伙儿来看聋老太太怎么说话不算话。
记住了么?”
孩子们攥著糖,小鸟似的散开了。
四邻八舍若真被叫来看热闹,老太太这“脸面”
往后怕是难搁了。
围观的人互相递著眼色,谁都没料到郝建国会来这手。
这是明著要把事情捅开,让老太太在街坊间抬不起头。
聋老太岂会不懂他的用意?一口气堵在胸口,枯瘦的手指攥得发颤。
她活到这把岁数,还没被小辈逼到这般境地过,简直像被当眾剥了层皮。
可眼下这情形,她竟寻不出一句能扳回局面的话。
“你……你们……”
老太太喉头咯咯作响,忽然眼珠往上一翻,整个人软软歪了下去。
“老太太!”
壹大妈和旁边几人慌忙扶住,伸手去探鼻息。
还好,气还在,估计是急火攻心,一时背过气去。
壹大妈抬头望向郝建国两口子,眼神里带了些哀求。
她想劝他们缓缓,真闹出人命,谁脸上都不好看。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开口,岂不是明著偏袒?
然而瞧著郝建国和於莉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壹大妈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她明白,就算自己说干了嘴皮,这两人也不会轻易放过老太太——道理原就在他们那边,谁是谁非,明眼人都看得清。
何止是郝建国他们,院里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没几个对老太太抱有同情。
有人甚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这就气昏了?脸皮也没想像中那么厚嘛。”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先前耍赖时那股劲儿,还以为多能扛呢,原来骂几句就受不住。”
“既然还要脸面,当初就別做那输不起的事。
现在装晕,谁信?”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在眾人眼中,聋老太此刻的“昏迷”,多半又是演给人看的把戏。
屋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知晓昨夜 的,也有纯粹凑热闹的生面孔。
整个四合院仿佛一锅烧开的水,喧譁四起。
后到的人听明白前因后果,也不由对著老太太指指点点——这般耍赖的行径,任谁看了都难免心生厌烦。
老太太確是装的。
她原以为,往地上一倒、眼一闭,眾人总该收敛些。
这招以往屡试不爽,谁料今日却全然失灵。
她悄悄將眼睛睁开一丝缝,硬撑著不动,任凭旁人怎么说,就是咬紧牙关不鬆口。
壹大妈见她竟是装昏,心里那点原先的同情也淡了,反而生出几分鄙夷。
她看得清形势:再闹下去,丟脸的还是老太太自己。
踌躇片刻,壹大妈站起身:“行了,都少说两句。
粮本放哪儿我知道,我去拿给你们。”
她本是想息事寧人,给老太太留点余地,却没料到这话反而激得床上的聋老太猛地坐了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你敢!谁都不准动我的粮本!谁碰我和谁拼了!什么输不输的……我没认,就不算输!你们休想拿走!”
这般蛮不讲理的架势,让满屋子人都怔住了。
一时寂静之中,不知是谁先嗤笑了一声。
许大茂慢悠悠地开口:“哟,老太太醒得可真快。
刚才不是昏过去了么?我看您这精神头,比不少年轻人都足呢。”
他早先没少受这老太太的气,此时自然不肯放过机会,语气里的嘲弄掩都掩不住。
阎解成立刻跟著帮腔:“哪儿只是精神好,简直是钢筋铁骨——要不然,昨晚被傻柱那样压著,还能没事人似的?”
这话像是一滴水溅进热油里,四周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鬨笑与议论。
昨夜的难堪场景被再度提起,老太太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羞愤得几乎发抖。
“闭嘴……都给我闭嘴!”
她哑著嗓子吼了一声,“这是我家!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吵吵?!”
聋老太太这回算是彻底被激怒了,她扯著嗓子吼叫起来,那双昏黄的眼睛死死瞪著面前的人群,几乎要喷出火来。
在她心里,此刻所有说閒话的,都是郝建国一伙的帮凶。
“你们想干什么?仗著人多就能欺负我个孤老婆子?我告诉你们,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
“人多顶什么用?当年我爹对著鬼子 都没眨过眼,最后堂堂正正走了。
你们这群人,比鬼子还凶吗?我还能怕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老太太嘶哑的嗓音在院里炸开,说话时眼珠狠狠转向於莉那边,明摆著最后那几句是衝著她去的。
“闹啊!有本事把房子拆了!我爹留下的骨气,我这儿也有!今天除非我死在这儿,否则粮本谁也別想拿走,都给我出去!”
不得不说,老太太这副豁出去的架势確实骇人,许大茂几个都被震住了,眼神里露出些怯意。
原本喧闹的院门口,一下子静得可怕。
本就耍横的老太太见压住了场面,气焰更盛了。
她剜了郝建国一眼,对这夫妻俩,她半分都不畏惧。
“滚!都滚出去!这是我家!再在这儿吵吵,我立马去报公安,告你们闯民宅!”
她像是发了狂的野狗,逮谁骂谁。
一些原本凑热闹的邻居觉得没趣,悄悄转身走了——看个戏罢了,谁想惹一身骚。
经这一闹,聋老太太在这片地界算是出了名。
虽说她原本就有名气,但那是因为五保户和家里出过英烈,面上光彩。
如今不一样了,这名气全来自她的泼悍蛮横。
往后,老太太在这胡同里的名声,怕是彻底臭了。
可她现在显然不在乎了。
也许是昨晚的事 太深,老太太整个人都有些癲狂。
做完这些,她甚至扬起下巴,朝郝建国投去胜利者般的挑衅眼神。
郝建国瞧著老太太那得意的模样,心里只觉荒谬。
但到了这会儿,他也算彻底看明白了。
从前郝建国总觉得,老太太在院里的威信,不过是仗著那层身份。
现在才晓得,这威信恐怕真是她“斗”
出来的。
想让这聋老太太服软,难。
易中海够厉害了吧?
可在彻底撕破脸的老太太跟前,易中海根本不够看。
就像现在,易中海还愣在门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郝建国蹙眉盯著老太太,忽然想起以前爹妈閒聊时提过的旧事。
他们说,这老太太向来这脾气,谁家阔绰就往谁家贴,势利得很。
院里早年也有人跟她闹过,可没人治得了她,最后都不了了之。
至於秦淮茹当年为什么悔婚——
这年头,一个乡下姑娘,就算再贪財、再势利,倘若背后没人撑腰,也绝不敢前脚退婚,后脚就嫁別人。
那份倚仗是谁,从当初易中海和聋老太太的种种表现里,郝建国早已看出眉目。
后来为什么全院没人替郝家说话,反倒都来踩他一脚?
贾张氏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幌子,真正在背后拨弄的,就是这聋老太太。
郝建国早已將这一切看透。
“她实在欺人太甚!”
於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郝建国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