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鑑

第38章 太平年


    覆舟山的听松別业隱在苍松翠柏间,黛瓦白墙被月华洗得泛出青光。
    舒作凡进了庭院,呆在从玄武湖引来的活泉的砚池旁,池下数尾红鲤逡巡不去。
    月光清寒,透过松树疏影洒下银屑,分不清是风尘僕僕,还是夜露沾衣。
    “公子,夜里风凉,还是进屋吧。”袁逢安顿好马车,快步进入庭院。
    舒作凡径直朝屋內走去,草草梳洗一番,换身乾净的常服,疲惫仿佛也隨著水汽散去了。
    並未急著歇下,转身便进了书房,自顾自走到书案前。
    烛光昏黄,舒作凡取来银剪修整灯芯,豆大的烛火噼啪跃起,骤然亮堂起来,照著桌案上铺开的金陵舆图。
    从上元门的位置一直划到长江边的永丰仓,脑海里冲天的火光和廝杀声仿佛就在眼前。
    稍晚些时候,书房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
    房门被推开,祥年侧著身,跟在他身后的,是青衣小帽的僕从。
    那僕从进门,对著舒作凡恭敬地行礼,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好的信笺,双手奉上。
    舒作凡打量著他,伸手接过信。
    来人完成任务,不多言一句,躬著身子退了出去,祥年也跟著掩上门。
    拆开油纸,里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信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展开信纸,寥寥数语,“明日午时,巡漕御史府衙。”
    舒作凡捏著信纸一角,缓缓凑近摇曳的烛火。
    整张信纸化作明亮的火焰,直到那团灰烬落下,散在桌案上。
    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杂著玄武湖水汽挤进来,將灰黑吹得乾净,再寻不到痕跡。
    “公子,这么晚还不歇息?”袁逢不知何时进书房,手里还端著碗温好的安神汤。
    “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袁逢絮絮叨叨,將汤碗搁在案上。
    舒作凡早已听惯了袁逢的说辞,不仅不烦,反觉得安心。
    他端起那碗汤,汤水温热,喝了个乾净,然后把空碗递迴去。
    “逢叔,明日午时有事出去一趟,我自己去。”
    “那我明早就去餵料,保管那马跑起来脚程快,不耽误公子的事。”
    “逢叔,你也早些睡,这两日跟著我来回奔波,也是够累的。”
    “我这骨头还撑得住。”袁逢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端著碗退下,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怕扰了公子的清净。
    安神汤下肚,腹中是暖了,一时半会哪里睡得著。
    寅末卯初,鸡鸣三唱。
    舒作凡少有的起迟了,青盐漱口,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寒颤,铜盆水波荡漾,映出倦意难掩的脸。
    祥年捧著簇新杭绸直裰候在屏风外,见公子梳洗毕,忙上前伺候更衣。
    “公子,您昨夜没睡好?眼下都青了。”祥年递上杭绸直裰,没忍住多问了句。
    “无妨,看著凶些能辟邪。”舒作凡抬起胳膊,將衣料套上身。
    这身衣裳都是来金陵后新备下的,料子、裁剪都是上上选,衬得公子越发清贵。
    舒作凡系上白玉带鉤,走到镜前。
    镜里人眉眼依旧,眼底青影浓重,昨夜確实辗转反侧,盯著反觉有趣。
    “公子,喝杯热茶,去去乏。”祥年捧著刚沏好的热茶进来,杯壁温热的恰好能暖手。
    舒作凡对著铜镜出神,一时间没有去接茶杯。
    祥年见他神色倦怠,以为他是没歇好,便想说些早上去街市採买听来的閒话当乐子。
    “公子,您是没瞧见,今儿一早街上可热闹了!应天府的安民告示贴得满城都是。”祥年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舒作凡接过茶杯,紧绷的肩背似乎鬆弛下来,淡淡嗯了声。
    祥年还是忍不住,將听来的一吐为快:“告示上说昨日就是一伙活不下去的流民,跟东洋来的浪人想抢些粮食,引发外城的大火,烧了粮仓。还说府衙拿住了匪首,人证物证俱全。”
    祥年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到过程。
    可说著说著,自己先憋不住,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公子,昨日那阵仗,火光冲得半边天跟白天似的,咱们在军营、钟阜门那般危急……”
    话到一半,猛地住嘴,不安地覷著舒作凡的脸色,有的话可是要惹祸的。
    “哦?应天府的办事效率,竟如此高?”舒作凡端著茶杯,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
    “可不是嘛。”祥年被说得一愣,摸不著头脑,觉得火气被公子的话堵得不上不下。
    一场滔天大案,能烧破金陵半边天的倭乱,被大事化小,变成安抚人心的折子戏。
    匪首被抓,人证物证俱全,多乾净利落。
    祥年看到自家公子的脸色,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敢再多嘴,默默地退到一旁。
    舒作凡站起身,踱到窗边,他喜欢从覆舟山的书房望向金陵城。
    近处是覆舟山自有的林木静謐,远处是六朝金粉地的市井繁华。
    清晨的金陵城,已经恢復往日的喧囂。车马的碾路声,隔著庭院的松柏,隱约传来。
    偌大的金陵城,上至六部九卿,下到走卒贩夫,不是听不见声音,是听不见该有的声音。
    昨日的火光和廝杀,成早茶摊上新鲜的谈资,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编排成一出“义士擒倭寇”的折子戏,引来喝彩。
    应天府衙门前,百姓们围著告示指指点点,称讚官府雷厉风行,还了金陵太平。
    人人都在说,可人人都没说实话。
    这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好似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並卖力扮演盛世安稳下的角色。
    这让舒作凡的观感很不好,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祥年。”
    “公子。”
    “你说世上,是说实话的招人恨,还是说假话的更討喜?”舒作凡看著窗外,眼神没有焦点。
    这个问题太大,祥年哪里答得上来,憋半天闷声挤出句心里话:“小的觉得,说实话的总没好下场。”
    话说,祥年自己都觉得太丧气了。
    “说得对。”
    舒作凡低笑著转过身来,眼底的青黑配上笑容,平添几分邪气。“所以,咱们也得学著唱戏。”
    伸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声,仿佛鬱结都隨著动作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