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鑑

第37章 灰烬藏鯨吞旧帐,烛翻山海照迷津


    永丰仓的大火,烧得人心浮动,也烧得赵肃一连数日都在城內奔走,厚底的官靴都被磨薄了三分。
    人微言轻是什么滋味,他算是尝了个透彻,偏生他骨子里有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赵肃决意再寻吏部多年的好友张司务说道说道,衙门总归是人熟好办事。
    吏部衙门,赵肃踏进门槛,就瞥见和人谈笑风生的张司务。
    那张司务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道灼人的视线,直到赵肃重重咳了声。
    张司务转头看到赵肃,那表情活像是耗子见猫,扭头就往游廊里去,恨不得能脚底抹油。
    赵肃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揪住他袖子,连拖带拽,硬是將人堵在游廊旁的太平缸前。
    “好哥哥,饶了我吧。”张司务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躲我作甚?”赵肃鬆手,身体严实地挡住去路,
    张司务急得额头冒汗,四下里飞快地张望,见无人注意这边,几乎是咬著牙根说道:“赵兄听句劝,永丰仓的浑水,不是咱们小鱼小虾能趟的。前程要紧,莫要自误。”
    说后,挣开赵肃的手,转眼就消失在廊柱后。
    多年好友的那句莫要自误还在耳边,隱隱作痛。
    赵肃没能问出更多,想到金陵户科所管的后湖黄册库。
    此地存放著大雍立国以来的黄册、鱼鳞图册,以及各部司的陈年旧档,寻常官吏不得擅入。
    恰逢国子监监生拨歷,数十號国子监监生被派往后湖,专司黄册校勘,干起这等枯燥的活计。
    个个怨声载道,不是偷懒閒谈,就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偌大的库房里反倒乱糟糟的,人多眼杂,倒方便他行事。
    更巧的是,户科专管后湖黄册库的刘给事中,竟是他同年的举人。
    说是同年,可出了贡院,情分也就剩那么回事,一年比一年凉。
    官场上,谁的屁股后头都未必乾净,多栽花少栽刺的道理都懂。
    多个朋友,远不如少桩麻烦来得实在。
    赵肃摸清了对方散衙的时辰,拎了两坛从老家捎来的秋露白。酒是好酒,入口绵,回味甘,轻易不捨得拿出来。
    申时末,衙门里的人陆续往外走,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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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刘给事中伸著懒腰打著哈欠,从值房里踱了出来,冷不丁就被赵肃拦住。
    “刘兄,许久不见。”
    赵肃脸上掛著笑,手里还提著酒罈,坛口的红布印子格外扎眼。
    刘给事中被嚇了跳,定睛见是赵肃,脸上立刻堆起官场通用的笑模样,將赵肃拽到廊柱后,“赵老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远。
    “刘兄说笑。”赵肃將酒罈往前递,“是有点小事,想求刘兄行个方便。”
    刘给事中目光落在酒罈上,笑容淡了几分,没伸手去接。
    “赵老弟,你我同年,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话是这么说,可意思分明是:东西我先不拿,有事你先说,我得掂量掂量。
    不过两坛秋露白也接近一月月俸,不能算少。
    “核对些旧帐,牵涉到些府县的黄册,查来查去,根子还在刘兄你这。”赵肃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个由头,手里的酒罈子又往前送了送,“家乡土產,不值什么,给刘兄尝个鲜。”
    刘给事中那官场里练得眼睛眯起来,像在估量货物的成色,慢悠悠地开口道:“赵老弟,你这差事查到我库房里来了?”
    刘给事中眯著眼打量他,慢悠悠地开口道:“赵老弟查到我这库房里来了?”
    赵肃心里咯噔下,刘给事中看著笑呵呵的,实则是滚刀肉。权当听不懂,苦笑著拱手道:“刘兄说笑了,不过是上官差遣的活,说有些许陈年烂穀子的帐,让我来寻寻根子,替人跑腿罢了。”
    他將上官差遣和替人咬得稍重,也是在暗示属公事公办。
    刘给事中没说话,衙门里的事,哪有那么多奉命。
    替人跑腿的差事,十件里有九件都藏著旁人瞧不出的猫腻,其实是不想为区区两坛酒寻来麻烦。
    大约七八息工夫,刘给事中见赵肃神色坦然,不似作偽。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赵肃的秉性素来是有所耳闻的,颇为秉正刚直,让他心头稍稳。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同年故交,又言明是公事。再推三阻四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你呀你,都是同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甚,我还能故意为难你不成?”刘给事中嘴上有著嗔怪,这埋怨里,听得出亲近。
    伸手接过秋露白,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不少。
    “那就多谢刘兄了!”赵肃心里悬著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小事若无刘给事中放行,纵他是太常寺典簿,也难成行。
    “不过可得提醒句,这后湖黄册库里的陈年旧档堆起来比山都高。”刘给事中把酒罈往身后藏,语气多了分慎重,“近期又恰逢国子监监生校勘,莫要平生事端。”
    半是提醒,半是敲打,意思是若牵连出意外,指望不了有人能善后。
    赵肃听得出话外音,拱手连连称是。
    赵肃畅通无阻地进了后湖黄册库,推开木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册籍如山。
    浮动的尘埃,在烛光里上下翻飞。
    外边国子监监生们的喧譁声,被堆积的书册过滤剩下模糊不清的声音。
    赵肃先是按部就班地查阅永丰仓近年的帐目,一册册翻过去,帐面做得天衣无缝。
    出入库的记录、官员的籤押、仓大使的画卯,一应俱全,挑不出错处。
    赵肃天生对数字有种近乎偏执的直觉,乾脆放弃大海捞针的笨办法。
    將数年的漕运总帐从架子上搬下,直接在空地上摊开,开始比对每年的总额出入和耗损比例。
    起初,没什么不对劲。
    每年从南直隶、湖广等地出发的漕粮,与最终抵达京师通州仓入库的数目,总会对不上。
    这是常理,漕运数千里,水路漫漫,鼠耗、霉变、官兵口粮、沉船,都算在耗损里。朝廷也有定例,不超过定数,没人会追究。
    可看著看著,赵肃的眉头拧起来,怪就怪在损耗的数目,竟年年都大差不差。
    天底下哪有这般事?
    赵肃的记忆颇好,尤记得隆康年间,淮河大水,运河决堤,沿途州府的奏报雪片般飞进金陵,说漕船沉了数十艘,粮米损失惨重,查得那年耗损总额。
    紧接著次年,风调雨顺,无灾无难,金陵还为此祭天酬神,吹嘘太平盛世。可那耗损的数目,竟然还是那个数。
    这根本不是仓官监守自盗的小案子,能让沿途所有关卡、仓场、卫所上下都统一口径,是何等恐怖的牵涉?
    往上,漕粮启运,户部要经手。漕船行於运河,工部要打点。沿途卫所护航,兵部要分润。入京核验,通政司、六科给事中,哪个衙门能干净?
    往下,则是盘根错节的运官、仓大使、地方士绅,层层刮下来的油水,源源不断流入何处?
    根本是弥天大网,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永丰仓的火,对网里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天大的喜事,是老天爷赏饭吃。
    多少年的亏空烂帐被烧得乾乾净净,所有罪责再往倭寇和流民身上推。
    这不是在查案,是在掘坟。
    外边国子监监生们的喧譁声,似乎又清晰了些,不能再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