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內,原是堆放杂物的閒房,因军情紧急,方草草洒扫,权充议事所。
说是营房,实则简陋得紧。摆著缺了腿用砖头垫著的破旧木桌,四周是数条长短不一的长凳。墙角堆叠著废弃的兵器架子,有浓重的土腥味和潮湿气。
一盏羊角风灯搁在桌上,灯芯挑得老高,焰影摇摇晃晃,將围桌坐的三人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营房外,袁逢、祥年和徐奉钦的心腹亲隨,皆护在周遭,屏息凝神。
赵肃面色惨白如纸,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显是方才受惊匪浅,犹自魂不守舍。
儘是血丝的眼睛,看向身旁的徐奉钦,喉咙里滚著沙哑的声气,“徐指挥,方才在靠近钟阜门的民房废墟,有重大发现。”
赵肃的言语愈发滯涩,似在竭力拼凑著合適的词句,“被烧毁的梁壁上,以利器刻下符印,昔日在太常寺整理前朝卷宗时,於《妖党图录》禁书上见过类似图案,想来是太平教留下的联络暗號。”
“太平教?”徐奉钦眉头紧紧拧成川字,常年协理防务相关事务,岂不知这教派的根脚。
早在乾元帝开国初,便被列为“左道惑眾、谋逆不法”的邪祟。
谓其假虚无之名,行悖逆之实,经朝廷数次雷霆打击,株连甚广。可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每逢灾年飢岁,这教派会以“虚空降世,眾生平等”的虚妄教义,蛊惑人心,聚拢起愚民,掀起风波。
想不到竟已悄然潜入了金陵,还牵扯上这场泼天的大乱。
“不错!”赵肃见徐奉钦神情,胆气为之一壮,语气肯定道:“衙门被袭,纵火焚烧,留有太平教的符號。再联想城外那些被驱赶衝击城门的流民,徐指挥,这必有太平教在兴风作浪。”
越说越激动,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
徐奉钦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作为勛贵,桩桩件件都透著诡异,已是由不得人。
他沉默良久,久到烛火都黯淡几分,缓缓开口道:“赵典簿,这事非是空穴来风。”
徐奉钦抬起头,那深邃的眼眸在舒作凡与赵肃脸上扫过,“我调兵赶来钟阜门前,已收到北城兵马司传来的断续消息。外郭城多处起火,骚乱不断,其中……確有太平教徒活动的跡象。”
舒作凡素来心思縝密,关於太平教,往往预示著局势更为复杂了。
徐奉钦继续说道,语气有著疲惫,“据截获的情报,主持这场骚乱的,很可能就是太平教敢司连天宫宫主,以及其麾下心腹十二方帅里號称“潮妖”的汪烈。太平教六宫宫主身份神秘莫测,就连朝廷也未能探知其真实姓名和底细。”
这敢司连天宫宫主据传手段酷烈,在苏松常镇四府颇有势力,没想到竟已潜入金陵左近,公然作乱。
“敢司连天宫。”赵肃念叨著这名字,这背后牵扯的,非寻常的骚乱能及。
徐奉钦瞥了眼营房外的亲隨,確保无人偷听,仿佛在述说著不祥的讖语,“有侥倖逃脱的更夫报,那些太平教徒除了纵火,还在栽形似莲的植物。”
恰逢白衡芷端著粗陶茶盘走进来,身著半旧藕荷色布裙,裙摆沾著几点泥痕,未施粉黛,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徐指挥,”她將茶盘稳稳放在桌上,为三人各分了碗粗劣的茶水,茶叶应是陈年存的。
望向眾人,声音清澈如溪涧流泉,“徐指挥,你们所说的十有八九是旱金莲。”
见眾人讶然看来,白衡芷从容解释道:“旱金莲,又名金莲花,不畏酷暑严寒,贫瘠地也能生长开花。更重要的是古籍杂谈里常被附会讖纬之说。前朝所著《郁离子》所言,生於浊世而不染,歷尽劫波而弥坚。”
徐奉钦眼神变得锐利:“太平教的教义,本就宣扬虚空降世,鼓吹天下大乱后大治,更附讖纬邪说,为其悖逆之举张目。”
可谓:“乱世妖莲绽城丘,讖纹暗烙劫尘稠。可怜眾生迷津渡,空將浊泪付江流。”
话音未落,一名亲隨军汉匆匆地推门进来,抱拳稟报:“启稟指挥,魏国公、兵部尚书、应天府尹等诸位大人已登临钟阜门城楼,请指挥即刻前去匯报军情。”
什么?父亲和诸位大人,竟已到了钟阜门?
舒作凡原是稍有头绪,听闻金陵重臣齐至,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碗,粗陶碎片溅了一地。
他抓住徐奉钦的衣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徐二哥,我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徐奉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不解道:“什么事?慢慢说。”
“你之前说过,”舒作凡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元宵节那日的朝会后,关於倭寇侵袭金陵的邸报与咨文,稍后便会由通政司下发至金陵各府衙。”
“紧接著,兵马司接到军令,命其调集金陵城防的十二卫兵马,悉数调入內城,拱卫皇城与各部衙门。隨后,加盖通政司印的牌文,詔南直隶诸卫,进剿侵袭金陵的倭寇。”
不疾不徐的將近日发生的事梳理开来。
“我们去外金川门旁的兵马司军营打探,得知十六日一早,军营里就接了密令,调走营里大部分兄弟,说是去金陵內城听候调遣。”
“十七日,袁逢叔打探到的消息是,倭寇是从郊外的佛密门那边开始作乱的,沿著通江桥、临江桥、小復成桥这一线,从郊外掠进了外郭城。下午时分大火已从幕府山一直烧到上元门。”
“今日,徐二哥得到的消息,还是是各部坚守內城,不得擅自调动。”
舒作凡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梳理致命的逻辑线。
“城外的倭寇,驱赶流民聚集,暂未有后续行动,对吗?”
徐奉钦被一连串的追问弄得心头髮紧,素来冷静也不得不承认:“对,倭寇在外围游弋,驱赶流民在前,是有反常。”
“反常?”舒作凡忽然发笑,笑声里听得人心头髮怵,“徐二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怕的念头骤然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徐二哥,”舒作凡停下脚步,脸色惨白得可怕,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奉钦。
“城外的倭寇,將大部分流民,引向了哪个方向?”声音乾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
徐奉钦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皱眉回忆:“似乎是城北偏西的方向。那边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茫然,隨即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霍然站起,一拍桌子,震得那粗陶茶碗叮噹作响:“流民被引向了城外的永丰仓。”
连刚进来不久的白衡芷捂住嘴,眼里都是惊骇。
永丰仓!
那是京杭大运河南京段最关键的节点,紧邻长江,周边星罗棋布地分布著十余个专供水运的大型码头:上新河码头、龙江关码头、大胜关码头……
皆可停靠数十艘满载粮米的漕船,並有专门的水道与大运河相连,直通金陵城的官仓。
那里有为漕运修建的水次仓,仓廩皆以坚固砖石为基,粗壮木樑为架,屋顶铺设厚实陶瓦。仓內储备高达二百万石粮食,涵盖了稻穀、小麦、粟米等诸多主粮。
每年秋收之后,江南各地漕粮经水道,源源不断地运抵此处。
按照惯例,每年十二月是漕粮入仓的时节,由漕运总督亲自监押,清点入库后,便会陆续装船北运。待到来年九月,一应漕运完成,便算是大功告成。
去岁的秋粮漕运已然结束,可如今年初,仓內至少还囤积上百万石的陈粮,等待著年后陆续北运。
永丰仓是保障京城百万人口粮食供应的命脉所在,这数十年来也无人敢打漕运的主意。
就算偶有发生意外损耗,只要数目不是太大,地方官府往往也以“漂没”、“鼠耗”之类由头搪塞了事。
舒作凡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脑里急速掠过兵马司军粮灰烬有著油脂的焦糊味,以及白衡芷提到的旱金莲和讖纬说。
他从怀中摸出小布包,手中是焦黑的粮粒,仿佛不祥的预兆。
太平教,驱赶流民,外郭城失控,调兵入城却严禁出城,永丰仓……
舒作凡目光缓缓扫过目瞪口呆的赵肃,以及脸色剧变的徐奉钦,掷地有声:“倭寇和太平教的目標,或许根本就不是金陵內城,从一开始就是永丰仓。”
恶臭与污秽的念头,扼住在场每个人的咽喉,让人几欲作呕。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赵肃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踉蹌著后退两步,瘫坐在长凳上。无法理解这种自毁长城、近乎疯狂的行径。
“难道就没听说过关於漕运粮仓的传闻?”舒作凡眼里闪过悲哀和滔天的愤怒,“年年报损,岁岁亏空,那帐上的窟窿,恐怕堆积如山,早已成了糊涂烂帐,根本无从查起。”
徐奉钦明白舒作凡的意思,兵马司不涉政务,但也听闻过漕运衙门的门道颇深。
舒作凡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是难以遏制的怒火:“所有罪责推到倭乱上,管什么亏空、贪墨、以陈换新都烧得乾净。”
这番推测过於骇人听闻,又偏偏如此合情合理,將所有矛盾处都都严丝合缝地解释通了。
徐奉钦猛地攥紧拳头,“你们隨我去稟报父亲和各位大人,驰援永丰仓。”
三人疾步衝出营房,凛冽的寒风裹挟著城外隱约的喧囂,猛地灌了进来。
白衡芷留在原地,望著地上狼藉的茶碗碎片。俯身拾起一片,粗礪边缘划破指腹,疼得真切。
三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真相犹如剥洋葱,熏得人眼眶发酸,心头髮堵。
忽想起戏文里的唱词:乱鬨鬨,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