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鑑

第17章 兵马司衙门


    舒作凡催马疾驰,单骑如逆水孤舟,迎面却撞上奔涌的人潮。哭声震瓦,咒浪掀天,搅得街巷皆是泼天恐慌。
    见道旁渐次乱了章法,绸缎庄门板卸倒,綾罗绸缎被抢一空,是彩云散作飘萍絮。
    米铺米袋被划开,白花花米粒撒了一地,是白玉沉於浊水泥。
    更有甚者,为爭抢些许財物拔刀相向,血光迸现。
    直教:“乱世浮生螻蚁命,满街瓦砾走豺狼。朱门綺罗化作灰,白玉珍珠委弃糠。”
    舒作凡急勒韁绳,堪堪避过一辆失控衝来的板车,车上杂物堆叠,箱笼倾覆,后边跟著气喘如牛的追赶者。
    外郭城,恰似一釜煮沸的糜粥。
    乱了,全乱了!
    依著老兵所指路径並左近形势,舒作凡拨马折入一条相对僻静窄巷。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脆响在空巷激起回音,愈显急促。
    偶有泼皮撞见,见他骑高头大马,腰间佩刀寒光隱隱,多不敢上前滋扰,纷纷避让。
    绕过巷口,兵马司那熟悉的衙门已在眼前。前后不过数条街,二、三百步的距离。
    景象却教舒作凡心头陡沉,往日纵再鬆懈,总有两、三兵卒倚著石狮打盹閒话。
    此刻朱门虚掩,寂无人声。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往门前石狮颈上一绕,箭步冲入。
    萧瑟冷风卷著满地纸屑扑面,院內更是满目疮痍。
    平日堆放齐整的公文案牘,被风吹得遍地狼籍,踏上去沙沙作响。
    “可有人在?”舒作凡扬声喝道,声浪在空院激起迴响,更添淒清。
    过了片刻,方从偏厅跌撞奔出穿著胥吏服的人。
    皆是面无血色,怀揣零散卷宗布裹,分明是欲搜刮些油水,伺机遁逃。
    老吏颤声问:“何人敢闯兵马司重地?”见舒作凡风尘僕僕然佩刀凛凛,眼里戒备惊恐交俱。
    “我乃魏国公府的人。”舒作凡亮明身份,语速急迫,“衙门诸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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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听魏国公府,眾吏神色稍弛,旋即恐慌更甚。
    老吏结巴道:“上头有调令,昨日主官们便领著大半弟兄,悉数调入內城协防去了。”
    舒作凡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兵马司这外郭城最重要的武备衙门,竟然也被抽空。
    “调入內城?何时调遣?谁下的令?”
    尖嘴年轻胥吏抢道:“就昨日天蒙蒙亮时。听闻是兵部文书,说內城防务空虚,周吏目接令点齐人手匆匆走了,早饭都未及用。”
    舒作凡的视线扫过院內散落的公文,“那衙门库房呢?”
    老吏声气愈低,眼神闪躲:“库房也开了,周吏目走前亲率人进去,搬了好些物事,说是充內城军用。”
    尖嘴年轻胥吏將怀中包裹掖紧几分,忙撇清:“去向岂是我等能知晓的?”
    舒作凡逕往院角库房,见那铁皮木门紧闭,大锁显遭撬棍暴力破开、復又心虚虚掛上的痕跡。
    地上散著撕碎封条並乾裂泥印。
    推门而入,陈腐霉味扑来,果真是空空如也。
    他心念飞转:调兵入內城或为真,然搬运库藏是何操作?
    防倭寇还是防百姓?或者乾脆是监守自盗?区区倭患,竟值得朝廷弃外郭城退守金陵城內?
    舒作凡见此情形,不再理会胥吏。
    知道此间已无指望,须得速速返回告知袁逢等人,早作打算,遂转身欲离。
    真是:“衙署空庭风卷帐,兵戈散野锈遮光。官威昨日犹列仗,今作荒庭鼠蚁场。”
    方走到衙门前,尚未踏出门槛,骤见四条黑影如鬼魅般堵住去路。
    为首的疤脸汉子生得三角眼、蒜头鼻,此刻正滴溜溜乱转,扫过作凡並这空荡院落,咧嘴露出贪婪的笑意。
    疤脸汉子粗声大气道:“小子,瞧著细皮嫩肉的,若不想吃些苦头,留下马匹並身上值钱的物事,趁早滚。“
    旁边的嘍囉连忙帮腔:“大哥说得是,这空衙门里的油水,合该便宜咱们兄弟。“
    四人显然早就在覬覦这座空衙门,又见舒作凡孤身一人,遂起了歹心。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舒作凡右手已按在腰间的佩刀,暗忖麻烦自来。
    剑拔弩张之际,衙门外骤起传来洪钟般爆喝:“兵马司重地,岂是尔等宵小可以放肆的地方?”
    话音未落,舒作凡循声望去,见为首一人年约三旬,身著青色便袍,有些许褶皱,掩不住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气度。
    此人是在朝堂上执言的太常寺典簿赵肃,隨行的三个差役,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泼皮们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俱是一怔,面面相覷。
    那疤脸汉子色厉內荏地吼道:“敢管爷爷们的閒事。“
    赵肃並不答话,摆了摆手,隨行的差役得了號令,三拳两脚便將那泼皮打翻在地。
    那疤脸汉子被差役一脚踹中要害,捂著手腕哀嚎不止,像条死狗般蜷缩著。
    有个不开眼的嘍囉见有机可乘,竟想趁乱去牵作凡的坐骑。谁知还未摸到韁绳,被舒作凡一手刀砍在脖颈,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偏厅附近的胥吏探头探脑,见他转身,嚇得脖子猛地一缩,活像受惊的田鼠。
    紧接著,厅內骤然传来桌椅翻倒的噼啪乱响,后窗“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数道黑影手脚並用地从窗口爬了出去。
    其中一人慌不择路,险些摔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陌深处。
    原来些胥这吏见势头不对,早想趁乱逃之夭夭,哪里还敢停留,作鸟兽散而去,不知去向了。
    赵肃指挥差役將地上泼皮捆得像粽子般,顺手扯下布条塞住他们的嘴,免得在此聒噪。
    见舒作凡身著的锦袍蒙尘,腰间佩刀却非凡俗,神色镇定从容。
    舒作凡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家伯金陵工部尚书,在下舒作凡。”
    他这番话颇有讲究,先前在外报的是魏国公府的名號,此际遇到朝廷官员,自然要报伯父的实职,望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赵肃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青年。
    见他衣冠整肃,举止合度,清正气溢於言表,全无膏粱子弟的紈絝习气,更不似隨意攀扯亲贵之徒。
    赵肃面色稍霽,语气依然严肃地道:“原来是舒公子,在下太常寺典簿赵肃。“
    道是:“宦海浮萍鉴澄光,危城邂逅问行藏。莫道朱门皆紈絝,剑胆琴心本自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