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阴沉了小半个月,终於下起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听说了吗?倭国那档子事……”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常客来酒肆。
几个穿著半旧棉袍的汉子围坐一桌,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块儿。
“怕什么!满京城谁不在说?”
一个络腮鬍汉子灌了口酒,眼睛左右乱探著,“十万!整整十万倭人哪!说屠就屠了!石见银山那边,听说河水到现在还是红的!”
旁边一个瘦子眼珠子也左右看著,故意大声问道:“可……不是说这是陛下的旨意吗?天兵征討不臣……”
“屁的陛下旨意!”
另一个带著些傲气的人嗤笑一声,把头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二舅姥爷家的表侄在驛馆当差,亲耳听喝醉的兵爷说的!下令的,是东厂那位『九千岁』!陛下仁厚,本只想小惩大诫,是那阉宦……嘿,背著陛下,直接下了绝户令!”
“嘶——”
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魏公公?他……他竟敢如此?”
“有什么不敢?你没见东厂如今的气焰?满朝文武,谁见了东厂番子不腿肚子转筋?这叫『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欺天子以逞私慾!灭国屠族啊,多大的功劳?哦不,是多大的罪孽!这名声,他想自己扛?我看是想让陛下替他扛这『暴君』的骂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慎言!慎言!”
几个人说著慎言,但是声音却越来越大。
“你们想想,陛下登基以来,可曾有过如此酷烈之举?便是当初收拾王玄莫,也是罪证確凿,明正典刑。陛下是仁君,是圣君!定是那阉宦欺上瞒下,矫詔行事!如今流言四起,怕是老天都看不过眼,要借百姓之口,揭穿此獠真面目!”
“哼!你们这些誹谤陛下,誹谤魏公公的傢伙!”
常客来胖掌柜不知何时来到了旁边,大手一拍桌子,对著他们呵斥道。
“快滚,我们不做你生意!”
一旁的小猴子和张乞丐,哦不,现在已经是张说书人了。
对著他们怒目而视,小猴子手里的糖葫芦棍更是指著几人。
几个人訕訕离开了常客来。
“掌柜的,怕是有人在暗中搞事啊!”
张说书人嘆了口气,对著胖掌柜开口。
“是啊,风雨欲来啊,不过还好,我还有烂命一条......”
胖掌柜手里拿著当时贏祁赏赐给小猴子的碎银子,喃喃自语道。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无数个角落,酒肆、客栈、甚至菜市口的肉摊前,悄然而隱秘地进行著。
矛头清晰指向东厂提督魏忠贤,將他描绘成一个嗜血残暴、欺君罔上的权阉,而皇帝贏祁,则成了被蒙蔽、被损害的“仁厚之君”。
这流言,半真半假,分寸拿捏得极其刁钻,並迅速席捲了整个京城。
既狠狠打击了小顺子,又给皇帝留足了体面的台阶。
只要陛下“幡然醒悟”,“忍痛”处置了欺君的阉奴,那依然是圣明天子。
……
......
东厂衙门,幽深的堂屋內。
小顺子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市面上流传最广的几种“灭倭內幕”版本。
他逐字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督主,”
一身红衣的东方不败站在一旁,狭长的凤目中寒光流转,“流言愈发猖獗,背后除了东厂还有其他的黑手,需不需要把黑手找出来剁了?”
小顺子將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像极了贏祁的模样。
“无妨,民间还有对陛下不利的传言吗?亦或是有偷偷记录在册的书籍?”
“无,杀了三千二百个头硬的傢伙,靠著其他黑手的功劳,现在民间都是东厂假传圣旨。”
东方不败弹了弹血红的衣袖。
非常好。
一切都很顺利。
那些黑手除了国舅、王丞相、太后他们就不可能有其他人。
小顺子平淡地笑了笑,“按兵不动。盯紧国舅府、丞相府,还有……慈寧宫。看看这些背地里念叨咱家的这些人想干什么......”
东方不败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
......
国舅府,密室。
一股浓重的药膏混合著薰香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
萧国勇此刻还是趴在那张特製的臥榻上。
他屁股上的伤还未痊癒,结果又被贏祁派人上门打了四十廷杖。
天地良心,倭国使者中毒的事情真不是他干的!
当时屁股上的伤还没好!
他连床都下不去!怎么那太监是怎么看到他去皇宫的!
整个玄秦,谁不知道,只要是太监那就是贏祁的人!
结果这个黑锅就被硬生生摁在了国舅头上,还送来四十棍子!
屁股整个都二次开花了!
他这几天觉都没法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处,都让他对贏祁和小顺子的恨意加深一分。
“计划很顺利!满京城都在骂那魏阉狗!骂他残暴不仁,骂他欺君罔上!”
萧国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满腔的恨意,“民怨如海啊!贏祁小儿最看重他那点名声,如今他的头號忠犬成了人人喊打的屠夫,我看他还怎么护!”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王丞相王华贞,又瞥了一眼山水屏风。
屏风后,隱约可见一人的轮廓。
竟是太后微服出宫,亲临於此!
“王相,”
萧国勇喘了口气,又扯到伤口。
“我们一同出手,將那阉狗一举打落尘埃!只要除了小顺子,贏祁就等於断了一臂,往后……”
王华贞捻著鬍鬚,沉吟不语。
他老谋深算,而且屁股没伤。
不像萧国勇这般容易被仇恨冲昏头脑。
流言来得太巧,太顺,散播得太快,反而让他心生一丝疑虑。
但,机会也是实实在在的。
小顺子权势日盛,东厂监察百官,早已是他心头大患。
若能藉此机会扳倒,哪怕只是重创,也是极大的胜利。
“国舅爷少安毋躁。”
王华贞缓缓开口:“流言可资利用,然欲扳倒陛下身边近侍,尤其是魏忠贤这等人物,需周密筹划,一击必中。关键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