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归零

第三十七章 种子


    陈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旷野上,脚下是无尽的平面,头顶是无尽的天,两个无穷之间只有他一个人。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不是普通的风——风里裹著声音,极低极慢的嗡鸣,像大地的脉搏,像海平线以外的潮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正常,五根手指,指甲剪得禿禿的——上周剪的,习惯性剪太短。左手也正常,掌心有一个小小的亮点,那是他昨天种下的能量种子,在梦里它没有消失,一直在闪。
    然后他醒了。
    六点二十九,闹钟还没响。窗外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林洋的床空著,被子团成一团,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到了床尾。
    陈菜躺了十秒钟,確认了两件事:第一,源海已经回充到了大约九成——昨晚睡得早,回充时间充足;第二,左掌心那个能量种子已经消失了,连痕跡都没留。
    正常。微型种子只够维持四十五秒,早就耗尽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两只手都正常,没有发麻,没有异常的热感。昨天四个多小时的高强度训练留下的疲惫也消了大半,只有左肘关节的脉络还有一丝轻微的酸胀——瓶颈被反覆冲刷后的正常反应。
    “老诺。”
    没有回应。
    “老诺?”
    还是没有。
    陈菜等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一个可能性——老诺可能真的在“睡觉“。虽然他是一缕残魂,不需要真正的睡眠,但陈菜注意到,每次高强度的训练或战斗之后,老诺的声音都会变得更轻、更迟钝,好像某种精神层面的能量也在被消耗。
    也许残魂也需要休息。
    “那就让你多睡会儿,“陈菜在心里说,“反正今天的主角是我和刘阿姨的手。”
    他起床洗漱,换了一件乾净的t恤——昨天那件能拧出汗水来,已经光荣牺牲——拿上笔记本出了门。
    经过走廊窗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天空。
    晴天。万里无云。月亮已经落了,看不到那个让他牵掛的微小弯折。
    一切正常。
    他不喜欢“一切正常“这四个字。在目前的世界局势下,“正常“往往意味著“你还没看到不正常的地方”。
    ……
    七点四十分,校医院。
    孙婷比他到得更早。观察室的门开著,她坐在刘桂芳的病床旁边,手里拿著一台平板电脑,正在给刘桂芳看什么东西。刘桂芳半坐在床上,左手端著一碗粥,右手——那只五根手指等角度展开的右手——搁在床边的托盘上,裹著一层薄薄的纱布。
    陈菜敲门进去。
    “陈同学来了,“刘桂芳看到他,放下粥碗,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个招呼,“你昨天是不是一夜没睡?脸色不好。”
    “睡了睡了,就是天生这个脸色,“陈菜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孙婷的平板,“你在给她看什么?”
    “侵蚀波的监测数据,“孙婷把平板转过来让他看,“过去二十小时的完整曲线。”
    曲线的形状和他昨天早上预测的基本一致——快速回升期在前八个小时,之后逐渐变慢,目前侵蚀波振幅已经恢復到了原始值的百分之五十二。
    比他预估的稍快了一点。
    “百分之五十二,“陈菜低声说,“按照这个速率,三十六小时后就会回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也就是我治疗前的水平。”
    “所以今天要做锚定?“孙婷问。
    “今天要做锚定,“陈菜確认,“但我需要先跟你们说清楚几件事。”
    他看向刘桂芳。
    “刘阿姨,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右手有没有什么变化?”
    刘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变形的中指。
    “还是老样子,不疼,就是麻。比前两天好一点——你上次弄完之后麻减轻了不少,但后来又慢慢回来了。”
    “麻的程度比治疗前轻还是重?”
    “轻。大概——轻个三四成吧。”
    陈菜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麻感减轻意味著他上次的相消干涉虽然没能持续压制侵蚀波,但確实对侵蚀的进程產生了一些迟滯效果。就像给一辆下坡的车踩了一脚剎车——车还在滑,但速度慢了一点。
    “好,接下来我要跟您说一件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正对著刘桂芳,“今天我要在您的右手上做一个新的操作——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的操作是临时的,做完就管一会儿。这次的操作是——”
    他想了想措辞。
    “就像在您的手上装一块电池。电池会持续释放一种力量,阻止那种改写您手的进程。电池能用大概三到五天,用完之后需要换一块新的。”
    刘桂芳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信息:“能管三到五天?”
    “大概。可能会短一点,也可能会长一点——这是第一次做,没有经验。”
    “那你上次说只能管两天——”
    “上次是用的另一种方式,相当於我人在这儿按著,我一鬆手就不行了。这次是留一个东西替我按著,我人走了它还在。”
    刘桂芳沉默了几秒。
    “留一个东西——什么东西?”
    “一颗——“陈菜本想说“能量种子”,但转念一想,这个词对一个五十岁的食堂阿姨来说太抽象了,“一颗小珠子。非常非常小,小到看不见。它会嵌在您的手掌里面,不会影响您的正常活动,也不会疼。”
    “看不见的珠子,“刘桂芳重复了一遍,表情有些微妙,“嵌在我手里面。”
    “对。”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听著像封建迷信?”
    陈菜一愣。
    刘桂芳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苦笑,是一种过来人的瞭然。
    “我这只手变成这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科学能解释的——至少不是现在的科学,“她说,“你们做的这些事,不管叫什么名字,本质上都是在帮我。我信你们。”
    她伸出右手——那只五指等角度展开的、已经不完全属於她的手——搁在托盘上,掌心朝上。
    “做吧。”
    陈菜看著那只手,深吸一口气。
    “孙姐,传感器准备好了吗?”
    “就等你了,“孙婷走到监测设备旁边,打开了扫描仪,“全频段记录,实时监测。如果你操作过程中出现任何异常耦合的跡象,我第一时间喊停。”
    “好。赵翰呢?”
    “在行政楼整理格尔木的数据,张远舟让他隨时待命。”
    陈菜点点头,把椅子挪到病床右侧,正对著刘桂芳的右手。
    他看著那只变形的手,咽了口唾沫。
    昨天在废弃操场练了一下午,技术上已经验证了可行性。但那是在自己手上练的——自己的手他熟悉,每一条脉络、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刘桂芳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內部结构他完全不了解,侵蚀的程度和分布也远比自己掌心复杂。
    从一厘米到十五厘米。
    从自己到別人。
    这一步跨得不算小。
    “老诺,“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沉默。
    “老诺!”
    一声含糊的哼吟从意识深处传来,像被从深水里捞上来的声音:“……几点了?”
    “七点五十。我要开始做锚定了。”
    老诺的意识迅速清醒了——陈菜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一盏灯被拧亮了。
    “现在?你的源海——”
    “九成。够用了。”
    “你昨天只在自己手上成功过一次,种子维持了四十五秒——”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要做的是一颗大得多的种子,目標是维持三到五天。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可能会遇到我没预见到的问题。”
    “你这是在拿別人赌。”
    陈菜没有迴避这句话。
    “我是在用目前能用的最好方案帮一个人,“他说,“赌是没办法的事——时间不够我用更安全的方式慢慢来。刘阿姨手上的侵蚀波已经恢復到百分之五十二了,再不管,两天后就会回到治疗前的水平。到那时候,六频分量可能已经完全激活,我连赌的机会都没有。”
    老诺沉默了三秒。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看著。我操作的时候注意力会集中在驻波和种子上,可能顾不上感知周围的全局变化。你帮我盯著刘阿姨的生命体徵——心率、呼吸、体温——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陈菜闭上眼,做了一轮快速的全身扫描。
    源海:九成。右手通路:畅通。左手通路:略有酸胀,不影响使用。
    状態良好。
    他睁开眼,伸出右手,掌心朝下,缓缓覆盖在刘桂芳的右手掌心上。
    掌心贴上掌心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异常——不是温度的问题,刘桂芳的手温和正常人体温差不多。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感知的衝击——侵蚀波从她的手掌中汹涌而出,3.5hz,五频全开,像一座微型的火山在他的掌心下面喷发。
    比他上次治疗时更强了。
    “孙姐,侵蚀波振幅多少?”
    “零点六一,“孙婷盯著扫描仪,“还在上升。”
    百分之六十一。比他早上看数据时又高了九个百分点——八个小时內回升了百分之九。
    侵蚀的加速比他预估的更快。
    不能再等了。
    “开始。”
    陈菜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两手接触的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