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朝下,距离碎片十厘米。
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振动从指尖蔓延到整只手——不是肌肉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与骨骼和血液共振的波动。和之前被动感知时不同,这一次他主动把手送到了侵蚀源面前,两种波动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传感器的读数开始变化。
“信號强度上升,“张远舟盯著屏幕报数,“正在接近碎片周围的侵蚀波强度——相等了——超过了。”
陈菜低头看著碎片。
什么都没发生。
碎片还是那个碎片,三个折面,一百零九点五度的夹角,安静地躺在托盘上。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任何视觉上的变化。
“波形数据!“赵翰喊了一声。
张远舟飞快地切换显示模式。屏幕上,两条波形——一条是侵蚀波,一条是陈菜的信號——叠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咬住尾巴的蛇。波峰对波谷,波谷对波峰,严丝合缝。
“相消干涉確认!“张远舟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半度,“叠加后的合成波振幅接近於零!”
然后赵翰发出了一声惊呼。
“看碎片!”
陈菜低头。
碎片的表面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形態的变化,而是光泽的变化。那层由原子运动导致的虹彩折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玻璃表面的光学性质在回归正常,就像一扇结了霜的窗户正在被缓慢地擦乾净。
但形態没有变。三个折面还在,一百零九点五度的夹角还在。
“侵蚀停止了,“孙婷从角落里说,她的扫描仪读数在稳步下降,“碎片周围的侵蚀波振幅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残余的百分之十三可能是环境背景辐射。碎片本身——”
她走近几步,又把碎片放到了电子显微镜上。
“碎片內部的结构,没有变化。”
赵翰又启动电子显微镜进行验证扫描。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摘下乳胶手套,用力搓了搓脸。
“结构依然混乱,和实验前一致。但是他的物理性质开始不均匀了,它现在符合我们的物理规律了!”
“停止了,“张远舟把数据存档,“侵蚀被停止了。”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四个人——三个专业研究员和一个半吊子大二学生——站在那块不再变形的碎片旁边,消化著这个结果。
陈菜收回右手。
指尖的振动比刚才弱了一些,但还在。他有一种奇怪的疲惫感——不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仿佛刚才那三十秒里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去。
“老诺,“他在心里说,“这正常吗?用完之后会有疲劳感?”
“正常,“老诺的声音也有些凝重,但不是担忧的凝重,更像是一种確认,“你消耗了一部分能量。你的能量源虽然强大,但你目前的身体就像一根很细的电线——发电站再大,电线的输电能力是有限的。你刚才释放的已经接近你目前的上限了。”
“那如果需要更大的输出呢?”
“你需要练习。拓展你的』电线』,增强你的输导能力。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
陈菜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周敏从门外走进来——她一直在走廊上等著,没有进入实验室。看她的表情,她大概从眾人的反应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成功了?”
“部分成功,“张远舟说,“相消干涉確认有效,侵蚀被停止。但已发生的结构改变不可逆——至少目前的信號强度不足以逆转。”
“能停止就够了,“周敏说,“停止意味著可控。能控就有时间。”
她看了看陈菜。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陈菜点点头,走向门口。经过周敏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比你以为的重要得多。”
陈菜没有回头,毕竟他实在不好意思在这种气氛里问微信还是支付宝的问题。
他走出行政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著校园里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天边的晚霞很漂亮,层次分明,从金黄渐变到紫红。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还没出来,但那片天区的顏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不是暗,是一种不自然的浓,像被什么稀释了光线的区域。
“老诺,“他在心里说,“你说的那些理性派的法师——他们对抗侵蚀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吗?用自己的能量去抵消侵蚀波?”
“原理是一样的,“老诺说,“但在埃瑟拉,法师们需要经过数十年的训练才能精確控制自己的魔力频率和相位。你——你不需要训练就能自动匹配反相位,这在埃瑟拉闻所未闻。”
“也许不是我不需要训练,“陈菜边走边说,“而是这颗能量源替我做了匹配的工作。像自適应降噪耳机——你不需要手动调频,晶片自动帮你算出反相声波。”
“……你这个比喻我又听不懂了。”
“意思就是,不是我厉害,是我身上的这颗东西厉害。我目前只是一个没有手动控制的自动模式,能做最简单的相消干涉,但不能做精细操作。要真正解决问题——比如逆转已经发生的侵蚀——我需要学会手动控制。”
“是的,“老诺说,“而我可以教你。”
陈菜停下脚步。
他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头顶是梧桐树的枝叶,晚风把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周围有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討论晚饭吃什么,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你教我?“他低声说,“你不是说你们的世界一直把魔法当超凡秘术,没搞清楚原理吗?”
“没搞清楚原理不代表不会用,“老诺的语气难得有了一丝倔强,“就像你说的——你不需要知道降噪耳机的晶片算法,也能用耳机降噪。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物理概念,但我知道怎么训练一个法师。三百年里我带过四十一个学生,每一个都是从零开始。”
“四十一个?成功了多少?”
“……三十九个。”
“另外两个呢?”
“一个转行了,一个娶了隔壁领主的女儿再也没回过法师塔——但这不重要,“老诺急忙补充,“重要的是,我的教学方法是成熟的。”
陈菜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他这两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被一个老头的不靠谱逗乐了的笑。
“好,“他说,“那你教。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教我的每一条训练方法,我都要用我的方式重新理解和验证。我不会照搬你那套』感受魔力流动』的玄学语言,我会把它翻译成我能理解和操作的物理术语。如果你说的方法真的有效,它一定能经得起这种翻译;如果经不起——那就是你记忆有误,我们需要一起找到正確的方式。”
老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终於说,语气里有无奈,有嘆服,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一个老人看到一个年轻人踏上了他曾走过的路时才会有的欣慰,“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理科生嘛,“陈菜继续往前走,“只信数据,不信传说。”
他走进宿舍楼,爬上楼梯,推开房门。林洋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看见他回来隨口问了一句:“菜哥你这一天跑哪去了?也太高调了,早出晚归的。”
“做实验。”
“什么实验?”
“一个……噪声消除的实验,“陈菜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效果还行。”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
侵蚀中和实验·记录001
对象:食堂二楼回收玻璃碎片
方法:近距离信號辐射(约10cm,30秒)
结果:相消干涉確认有效,侵蚀停止
局限:已发生的结构改变不可逆,信號强度不足以逆转
备註:释放后出现轻微精神疲劳感,推测为能量消耗的生理表现
下一步:学习手动控制信號输出的强度和调製方式
他盯著最后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括號。
括號里写著:
(老师:一个三百岁的老头,划掉,一个三百多岁的老头。教学评价:待定。)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散。夜色从天边涌上来,吞没了梧桐树的轮廓,吞没了操场上最后的喧闹声。
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食堂二楼那几块不再受到新侵蚀但仍畸形扭曲的玻璃,安静地掛在窗框上。
而在食堂一楼,一位阿姨摘下了白手套,看著自己右手中指指尖那一小块灰色的、微微凸起的皮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套重新戴上,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站起身来继续收拾餐桌。
没人注意到她。
她自己也不打算让任何人注意到。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