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归零

第九章 行政楼三楼的陌生人(一)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陈菜站在了行政楼门口。
    他换了件稍微体面一点的衬衫——不是因为他重视这次会面,而是因为那件穿了三天的t恤实在过不了自己的卫生关。书包里装著笔记本和那支记號笔,钢尺和放大镜也没拿出来,就那么混在一堆课本里晃荡著。他考虑过要不要把观察日誌带上,最终决定带著——如果对方真的是什么正经机构,数据是最好的沟通语言;如果对方不是,一本写满了“侵蚀”“变形”之类字眼的笔记本也不过是中二少年的日记,不构成任何风险。
    行政楼是整所学校最无聊的建筑。灰白色的外立面,方方正正的轮廓,走廊里永远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味道。陈菜来过两次,一次是新生报到,一次是奖学金申请签字。两次都没留下什么好印象——走得太慢会被楼里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走得太快又显得不够庄重,总之怎么走都不对劲。
    他爬上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会议室。
    门是虚掩的。
    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那个电话里的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菜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意外。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群穿制服的官方人员,像电影里那种坐成一排、表情严肃、桌上摆著档案夹和录音笔的审讯阵容。但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靠窗站著的那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普通的白衬衫,没有佩戴任何標识或证件。她的站姿很端正,但不是军人的那种端正,更像是长期伏案工作的人偶尔站起来伸个腰时下意识保持的那种挺拔。
    坐在会议桌旁的那个是个男人,比女人年轻几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著一件看起来很贵的polo衫,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列印出来的文件。他正在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手指偶尔在触控板上滑动一下。
    两个人的共同点是:都没有把他当成什么重要来访者的样子。
    女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陈菜同学,请坐。我是周敏,江城分部的临时负责人。”
    “临时?”陈菜拉开椅子坐下。
    “机构前天成立,我前天接到任命,”周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一切都是临时的,包括我的职务。”
    坐在桌旁的男人终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陈菜一眼。他的目光很特別——不是那种社交性的扫视,而是带著明確目的的观察,就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在观察一个样本。目光在陈菜的双手和面部停留的时间最长,大约各两秒。
    “张远舟,”男人自我介绍,“物理背景,负责分部的技术分析。”
    “哪个方向的物理?”陈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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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远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没料到一个大学生会问出这个问题:“凝聚態。”
    “那您应该对材料微观结构很熟悉。”
    “这是我的工作。”
    陈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张远舟的电脑屏幕上开著一个数据表格,表格的列標题他看不太清,但行数非常多,至少有几百行。那不是普通的行政文件,是原始数据。
    “陈菜同学,”周敏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先说明几点。第一,这次面谈不是审讯,你没有任何嫌疑,也不涉及任何违法事项。第二,我们的对话內容属於机密级別,你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同学和家人。第三——”
    “等一下,”陈菜举手,“在我同意任何保密义务之前,我需要先確认你们的身份。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基本的程序问题——你们说你们是』国家异常事物调查局』,但这个名称我在任何公开渠道都查不到。你们没有出示证件,没有介绍上级主管单位,甚至没有说明你们是怎么拿到我的手机號的。”
    周敏和张远舟对视了一眼。
    张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意外的表情——好像一个做实验的人突然发现手里的样本比预想的更有趣。
    “合理的质疑,”周敏说,她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夹,翻开推到陈菜面前,“这是我的工作证件。你可以查看,但不能拍照或记录。”
    陈菜拿起证件夹。
    证件的质感很好,不是街边那种粗製滥造的假证能有的手感。上面有国徽、照片、姓名、单位名称和一个八位数的编號。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根据国务院第xxxx號令设立”。
    他把证件递迴去:“你们的上级主管单位是哪个?”
    “目前直接向国务院办公厅匯报,”周敏说,“机构的设立批件是三天前签发的,编制和经费走的是应急通道。我知道这一切看起来很仓促——因为確实很仓促。但请你理解,我们面对的情况本身就很仓促。”
    “你的手机號是我们通过教育部和学校保卫处渠道获取的,”张远舟补充道,“选择联繫你的原因,你很快就会知道。”
    陈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脑子里的老诺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嘴。陈菜不確定这是出于谨慎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但他很感激老头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言——跟一个看不见的声音对话会让他很难解释。
    “好,”他说,“你们继续。”
    周敏点点头,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列印纸,推到陈菜面前。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內,全球范围內报告的异常事件匯总。数据来自各国应急部门、天文台和民间报告的交叉验证。截至今天早晨六点,確认的异常事件共一百三十七起,分布在二十三个国家。”
    陈菜低头看那张匯总表。
    密密麻麻的条目排列在纸上,每一行包含时间、地点、事件类型和影响范围。他快速扫了几行——
    “异常光现象”占了大多数,散布在全球各地。但真正让他注意力集中的是后面几类:“物质自发性畸变”——十七起,集中在中国的江城、青海格尔木、智利阿塔卡马和冰岛雷克雅未克四个地点。“人体异常反应”——三起,全部在格尔木。
    “物质自发性畸变,”他念出声来,“就是我们食堂那种?”
    “对,”张远舟接话,“你的学校是江城目前唯一的畸变点。全球范围內,已確认的持续性物质畸变点有四个,你的学校是其中之一。这也是我们最先联繫你之一——”
    他顿了一下,改口道:“之一的原因之一。”
    陈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口误。“最先联繫我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什么?”
    张远舟看了一眼周敏。周敏微微点头。
    张远舟把笔记本电脑转向陈菜的方向。屏幕上是一个波形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强度的量,波形的形状不规则,但整体呈现出一种周期性的起伏,像一颗心臟的心电图。
    “这是我们昨天在食堂及周边区域布设的传感器採集到的数据,“张远舟说,”传感器是临时改装的——我们用高灵敏度电磁波探测器、次声波採集器和热成像仪组合了一套多频段扫描系统。大部分频段什么都没有测到,但在一个极窄的频段上——”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波形图。
    “我们测到了这个。”
    陈菜盯著那个波形看了几秒钟。波形的频率大约在三到四赫兹之间,与他刚才用自己的感知测到的侵蚀波频率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