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火与血之外的龙王

第十二章 膝盖


    丹妮莉丝五岁那年,戴瑞的膝盖终於撑不住了。
    那天傍晚他从渔村取补给回来,在走下甬道最后几级石阶时右膝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肩膀撞在岩壁上,手里提著的油灯摔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韦赛里斯正在岩浆河畔给贝勒里恩清理翼膜上的火山灰,听到声响转过头,看到戴瑞跪在地上,一只手撑著石壁,一只手捂著右膝。他的脸上全是汗,鬍子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的,嘴唇发白,但腰杆仍然挺得笔直。
    “臣没事。”他抢在韦赛里斯开口之前说,“只是绊了一下。”他咬著牙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然后弯腰捡起油灯,灯芯已经被灯油浸灭了。他没有再点灯,就著岩浆河的暗红色光芒一瘸一拐地走进侧洞,把麻袋放在石台上。
    韦赛里斯没有去扶他。他知道戴瑞不需要被扶。
    从那天起,戴瑞去渔村的频率从几天一次减少到十天一次。他不再逞强走夜路,改在天快亮的时候出发,天还没黑就回来。他在自己的膝盖上绑了一块从渔村买来的皮垫,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丹妮莉丝问他膝盖怎么了,他说“老了”。她问他什么是老了,他说“就是活了很久。活得越久,身体就越不听话”。她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多活一点。你的鬍子白了,但你的手还能缝衣服。你的膝盖不听话,但你的手还听话。你的手不听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很长,可以帮你穿针。”
    戴瑞低头看著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这是你出生以来对臣说过最长的话,”他说,声音沙哑,“臣记住了。”他把针插回线团里,站起来,走到侧洞里,拿了一包新的金盏花膏放在韦赛里斯面前。“臣去渔村买的,四罐。够用到明年的冬天了。明年冬天臣如果还能去渔村,就再买四罐。如果不能——殿下知道怎么用。”
    那天深夜,戴瑞在岩浆河畔补他的旧外套。丹妮莉丝趴在他旁边,用他的匕首在石板上刻字母。她现在已经不用炭条了,说炭条会把手弄脏,然后弄脏她的红衣服。她向戴瑞借了匕首,匕首轻,更好刻字。他同意了。她在石板上刻了新的单词——膝盖、油灯、摔倒、皮垫。这是她今天学到的新词,每一个都是戴瑞身上发生的事。然后她把这些词按语法串成句子:戴瑞的膝盖摔倒了。油灯洒了。皮垫绑在膝盖上。她对著石板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错误,然后把匕首还给戴瑞。
    “你写得很好了,”戴瑞说,“比臣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五岁孩子都好。”
    “你见过几个五岁孩子?”
    “很多。在君临。”
    “他们在君临。他们不在龙穴。他们没有龙。”她停了停,“所以我会写高等瓦雷利亚语,他们不会。所以他们只会说通用语,不会和龙说话。”
    “对,”戴瑞说,他把针插进布料,“你的龙还没孵化,你已经学会了它的语言。”
    她把石板放回石台上,走到贝勒里恩面前。黑龙趴在平台上,竖瞳半闭,翼膜隨著呼吸的节奏微微鼓起又收缩。她抬起手,把掌心贴在它喉间那几片炭灰色的细鳞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她从两岁开始就这么做,从来没有被烫伤过。不是坦格利安不怕火——是贝勒里恩从来不在她碰它的时候喷火。它只是让她碰。
    “月舞。”她说,用的是高等瓦雷利亚语。“月舞是母龙。月舞的龙焰是银白色。月舞现在还在睡觉。等她醒了,我要教她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听我的声音。她先听我的声音,然后看我的手势,然后就知道我在说什么。贝勒里恩用了五年才学会分辨『dracarys』和『饿』。月舞会学得更快,因为我比哥哥更会说高等瓦雷利亚语。”
    贝勒里恩喷出一股鼻息,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头皮上。她没躲。她收回手,转身走到戴瑞面前。“膝盖还疼吗?”
    “臣的膝盖不疼了。”
    “骗人。”
    戴瑞没有反驳。他咬断线头,把针收好,然后把缝好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袖子拖到石地上,肩膀的位置塌到她胳膊肘。她把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来,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件是你的。”
    “现在归你了。臣再缝一件。”
    “可是你缝得很慢。”
    “臣有的是时间。”
    她裹著那件拖地的外套走回石台上坐下,把卷了好几圈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露出指尖。然后她从石台边缘拿起装柑橘种子的陶罐——戴瑞上次从渔村带回来的,说修船工在渔村后山种了第一棵柑橘树,活了。他把第一颗种子留给了丹妮莉丝。她把种子倒出来摊在掌心里,用手指拨弄著,然后抬头看著戴瑞。
    “如果月舞孵出来了,我还需要学语言吗?我可以直接和月舞说话,贝勒里恩一直在这里听我说话,它什么都没学会。所以学语言不是为了让龙听懂——是为了让我自己能想得更清楚。”她说完,把种子放回陶罐,用袖子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走到石壁前,指著那一整面刻满符纹的岩壁。“这是哥哥的。这是我的。”她指著旁边一小块区域——那是她从三岁开始自己刻的,从歪歪扭扭的名字到完整的句子,从通用语到高等瓦雷利亚语。她抬头看著那些刻痕。“它们原来不在那里。是我把它们放上去的。”
    她裹紧身上那件拖地的旧外套,重新坐下,拿起石板继续写句子。袖子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她没有再卷。戴瑞在旁边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那盏旧油灯,把灯油擦乾净,重新点上。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但声音太低,被岩浆河的轰鸣盖住了。他说的是:“雷加王子,你应该看看她。”丹妮莉丝没有听到。她正在石板上写新的句子:我的外套太大了。是戴瑞的。戴瑞缝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