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莉丝四岁那年,韦赛里斯开始在石壁上教她高等瓦雷利亚语。
不是零散的单词——那些她三岁前就已经学完了。是完整的句子。名词的性、数、格,动词的七个时態,形容词必须与被修饰的名词保持同性同数同格。他在石壁上用匕首刻出一排变位表,每个词尾变化下面都用横线標註了对应的通用语翻译。丹妮莉丝盘腿坐在石壁前,膝盖上放著一块平整的火山岩当写字板,手里握著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她学得很认真,但总在第四格宾格后缀上犯错。
“龙——在高等瓦雷利亚语里,当它是动作的承受者时,词尾要变。”韦赛里斯用匕首尖点了点石壁上的变位表。
丹妮莉丝擦掉石板上的错误拼写,重新写了一行。她对著石壁上的变位表核对了两遍,然后抬起头。“为什么龙要分性別?贝勒里恩是公的,月舞——等它孵出来——是母的。但如果我不知道龙是公的还是母的呢?”
“那就用通性。高等瓦雷利亚语有四种语法性別——阳性、阴性、通性、中性。龙默认用通性,除非你知道它的性別。”
“你知道贝勒里恩是公的?”
“从它喉间鳞片的排列方式判断的。公龙的喉间鳞片排列更紧密,第一道龙焰的温度也更高。”
“月舞呢?”
“从蛋壳的顏色判断。银白色的蛋壳通常是母龙。等它孵出来,你可以用喉间鳞片和龙焰温度来验证。”
她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句子:月舞是母龙。她用了阴性的“是”。写完她把石板举起来给韦赛里斯看。
“对了。”他说。
她放下石板,用手指沿著石壁上的变位表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她在默记。戴瑞从渔村回来时她还在石壁前坐著,膝盖上的石板写满了变位练习。他把新买来的布料放在储粮洞里,走到韦赛里斯身边,看著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变位表。
“殿下。当年在君临,雷加王子跟一个学城出身的语言教师。那人教了一年,雷加王子才学会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写完整的句子。他学得比她慢。”他顿了顿。“她四岁。”
“她不需要学城教师。她只需要一面石壁和一根炭条。”
“还有殿下。”戴瑞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侧洞去了。
那天下午,韦赛里斯从石匣里取出一卷新的龙皮捲轴。不是族谱——是关於龙焰温度测量的记载,用高等瓦雷利亚语撰写,涉及七种不同顏色的龙焰及其对应的温度区间。他展开捲轴放在石台上,丹妮莉丝跪在石台边缘,低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瓦雷利亚字母。一个月前她还只能认出其中的零散单词,现在她能读懂完整的句子了。
“贝勒里恩的龙焰是黑色的,”她读出声,“黑焰是最高温度。”她抬起头看著趴在岩浆河畔的黑龙。“它的龙焰能熔化铁王座吗?”
“能。铁王座是一千把剑铸成的,龙焰的温度足以熔化任何凡铁。”
“那它为什么没有熔化铁王座?”
“因为还没有到时间。等贝勒里恩成年,我会骑著它飞到君临,然后那把椅子会变成一摊铁水。”
“然后呢?”
“然后再也没有人能坐在上面。再也没有人能因为想坐在上面而流血。”
她低下头看著捲轴上的温度记录,用手指沿著一排数字往下划。火焰的温度越高,对应的瓦雷利亚数字越大。贝勒里恩的龙焰对应的是最高一档。
“那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在天上。龙背上。”
她点了点头,继续读捲轴。
那天深夜,丹妮莉丝睡著后,戴瑞在岩浆河畔补他的旧外套。他借著熔岩光把针脚缝得很密,每一针都像是在跟布料较劲。韦赛里斯在清点物资——戴瑞新买的布料已经存进储粮洞,药品库存稳定,柳树皮粉上个月刚补过一批,金盏花膏只剩半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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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戴瑞没有抬头,针还在布料里穿梭,“她今天问龙焰能不能熔化铁王座。她四岁。”
“她问的不是龙焰。她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飞出去。”
戴瑞的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臣知道。她用的是四岁孩子能用的词汇。但臣听到了她没说出来的那部分。”他把线拉紧,咬断。“她没问『我们什么时候夺回王位』。她问的是『那时候我们会在哪里』。殿下告诉她——在天上。她接受了。”
韦赛里斯把金盏花膏的盖子拧紧。“她是在这里长大的。她没有见过铁王座,没有见过君临,没有见过任何一张椅子让人流血的场面。她只知道龙,只知道龙穴,只知道你说的那些故事。铁王座对她来说不是一个真实的东西——是故事里的怪物。人不会想坐在怪物身上。”
“但怪物是真实的。她总有一天会见到它。”
“到时候她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我已经告诉她怪物是什么。她只需要决定是让它活著,还是烧了它。”
第二天清晨,丹妮莉丝坐在石台上吃早饭。她用木勺舀起一勺捣碎的咸鱼拌羊奶,送进嘴里,嚼完之后指著贝勒里恩。
“哥哥。贝勒里恩能活多久?”
“两百岁。可能更久。”
“那时候我们还活著吗?”
“不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木勺放在碗里。“那谁餵它?”
“没有人。龙不需要人餵。它们在野外自己捕猎。没有人餵它们。它们吃鯨鱼,吃海豹,吃任何能抓到的东西。龙不是宠物。它们是龙。”
“如果我们死了,它会难过吗?”
这个问题让穹顶下的空气安静了下来。贝勒里恩趴在岩浆河畔,竖瞳半闭,尾巴在岩浆河上方缓缓摆动。韦赛里斯看著它——看著它喉间那几片炭灰色的细鳞,看著它脊背上已经硬化的骨刺,看著它在岩浆河畔趴著的姿势,和三年前那个蜷在蛋壳碎片中的幼崽没什么不同,只是大了几十倍。他想起它第一次睁开竖瞳看著他的那个瞬间——不是野兽打量猎物的眼神,不是新生雏鸟认母的眼神。是辨认。它知道他是谁。
“会。但它也会继续活著。龙没有人类那么脆弱。它会记住你,然后继续飞。”
丹妮莉丝把木勺从碗里拿出来,继续吃她的早饭。她没有再问关於死亡的问题。她已经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睡著了不会再醒过来。她也知道龙和人类不一样。
那天傍晚,丹妮莉丝蹲在贝勒里恩面前,双手撑著膝盖,盯著它的竖瞳看了很久。黑龙没有躲开她的注视。它只是安静地呼吸著,每一次呼出都带著硫磺味的热气。
“我在学你的语言。”她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对它说。
贝勒里恩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嚕。
“等我学会了全部七个时態,我就给你讲故事。戴瑞有讲不完的故事——他的故事全是文字。我的故事会有龙焰和翅膀。”
黑龙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竖瞳缓缓闭上。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知道她在说话。从她还是个只会说“龙”的婴儿时,它就习惯了她的声音。那时候她只会说一个词,现在她已经能用完整的句子和它说话了。它不在乎她说了什么,它在乎的是她还在说。
那天深夜,丹妮莉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高等瓦雷利亚语的梦话。韦赛里斯停下手里正在刻的计时刻痕,转头看著她。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睫毛在轻轻颤动,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她刚才说的是:月舞是母龙。她在梦里还在练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