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烬

第81章 回山


    队伍回到子午岭,是在五天后的傍晚。
    残阳如血,將山谷染成一片暗红。谷口的哨兵最先看到了队伍——先是几匹探路的斥候,然后是那面被硝烟燻得发黑的“闯”字旗,再然后,是长长的、满载而归的骡马队伍。
    “回来了!將军回来了!”
    哨兵的喊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了棲息在松林里的鸟雀。片刻之间,整个山谷都沸腾了。
    留守的工匠们从铁匠铺里涌出来,手上还沾著煤灰和铁锈。老弱妇孺从窝棚里探出头,脸上掛著又惊又喜的神色。医馆的掌事婆娘带著几个学徒,挑著担架和药箱,跌跌撞撞地往谷口跑。
    顾君恩站在中军帐前,看著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身后,几个留守的头领也都鬆了口气——將军回来了,打贏了,还带回了这么多东西。
    队伍归营时,留守的妇人们都涌出来张望。
    韩金虎的婆娘挤在最前面——这婆娘是队伍在子午岭扎下根后,从新归附的流民里说下的,平日里在后厨帮著烙饼煮粥,手脚利索,嗓门也大。
    她踮著脚在人群里搜寻,一眼就望见了自己的汉子——韩金虎正赶著一辆缴获的骡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咧著嘴在笑。
    “虎哥!”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哭腔。
    韩金虎勒住骡子,跳下车,一把抱住了她。
    “哭啥?老子好好的!”他瓮声瓮气地说,眼眶却也有些发红。
    这样的场景,在谷口不断上演。活著回来的,和亲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没有等到的,呆呆地站在人群里,望著队伍渐渐走完,眼眶湿润,嘴唇发抖。
    林凡骑在马上,跟在李自成身后,缓缓穿过人群。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拥抱的身影,又扫过那些空等的人。
    三十多个弟兄,永远留在了黑水沟。他们的父母、婆娘、孩子,今晚还能等得到吗?他知道等不到。但他也知道,这就是战爭。每次出征,都会有人回不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自成的背上。这位將军从凯旋到现在,並没有露出过太多笑容。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握住韁绳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林凡知道,这颤抖意味著什么。凯旋之路他走过很多遍,但每一次,他都数得清身后少了多少张面孔。
    中军帐前的空地上,战利品被一一卸下。
    缴获的粮食装在麻袋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兵器、甲冑排了一地,分门別类,等著顾君恩清点入库。俘虏们被押到一旁,用绳子串成一串,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自成翻身下马,走到那堆战利品前。他隨手拿起一把缴获的腰刀,抽出刀身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君恩。”
    “在。”顾君恩迎上来。
    “缴获的粮食,先分出一部分,给阵亡弟兄的家眷送去。另外,”李自成顿了顿,“给每家阵亡的弟兄发五两银子抚恤。告诉他们,这是將军给的。”
    顾君恩愣了一下。“五两?將军,这是不是太多了?咱们自己——”
    “不多。”李自成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一条命,五两银子,本来就不够。他们为闯营送了命,家里剩下孤儿寡母,闯营养著。这是规矩。”
    顾君恩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是,我即刻去办。”
    李自成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林凡身上。见他神色无恙,神情便微微放鬆了些,朝他点了一下头。
    “君恩,这些伤兵全部抬去医馆,用最好的药。明天召集各营头领议事。”他朝著人群中几个老营头领拱手道:“老几位看家辛苦了,各营先安顿下来,明日一早,中军帐见。”
    说完,他又让人將俘虏押去好好安置,隨后便带著亲兵匆匆赶回营中。
    人群渐渐散去,有些回营吃饭休整,有些被拉去卸货搬粮,而那些等不到亲人的百姓则是被领到一处,有专人陪著低声说著话。
    林凡没有急著回铁匠铺。他站在中军帐外的空地上,望著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山谷。俘虏们被绑在拴马桩上,一排排蹲著,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瑟瑟发抖。
    他看著这些俘虏,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田二狗。那个嘴甜、腿脚快、胆子小的后生。当初他也是在逃命的路上被李自成留下的。那时候他也是害怕的,是不知所措的,是和如今这些蜷缩在地上的俘虏一模一样的。但后来,他跟著他一起闯过最险的风浪,跟著他一起忍过最饿的时候,然后,死在了瘟疫里。
    他转过身,向中军帐走去。
    帐中,李自成已经看完了顾君恩递上来的伤亡清册。他的手指在清册上轻轻叩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师傅,有事?”
    “將军,”林凡在他面前站定,“我想问將军一件事。这些俘虏,將军打算怎么处置?”
    李自成抬起头,看著林凡。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林凡斟酌著词句:“我听说,有些义军队伍会把俘虏编入营中。也有些义军队伍会给俘虏发路费,让他们回家。咱们缴获的物资不少,不如——”
    “不如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家种地?”李自成替他说完了。
    林凡点了点头。
    李自成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暮色中那些蜷缩在拴马桩旁的俘虏。
    “林师傅,放了他们,他们能去哪儿?你问问他们,家里还有几口人,地里的麦子长出来没有,树皮扒光了没有,观音土还有没有的挖。”
    “可他们也是穷苦人,有些也是被朝廷强征——”
    “我知道他们是穷苦人。”李自成转过身,看著他,“可我问你,柳树涧那一仗,是谁在指挥官军?是洪承畴的心腹爱將曹文詔。曹文詔是哪里的人?大同。他和你我一样,都是这黄土高原上长出来的。可他砍咱义军的弟兄,从来就没手软过。”
    林凡没有接话。
    “你信不信,”李自成走回案后,坐了下来,“咱们要是输了,要是有被俘的弟兄,一个都活不下来。洪承畴会把他们的人头掛在葭州的城门上,让所有想造反的人看一看,这就是下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我们不想当贼,可朝廷逼我们当贼。既然当了,就不能光想著跪著求饶。放下刀是佛,手里有刀才是人。”
    林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自成说的是实情。在这个世道,仁慈往往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也知道,那些俘虏其实大多数都是无辜的——他们很多人是被朝廷徵发来的穷苦百姓,家里也有妻儿老小,也是在飢饿线上挣扎的可怜人。
    但他也知道,放了他们,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会被朝廷再次徵发,再次拿起刀枪,再次来打他们。这是死局。
    “將军,我懂了。”
    李自成没有再说什么。
    林凡走出帐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谷里的篝火星星点点,映照著那些俘虏蜷缩的身影。他看了片刻,转身向铁匠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