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努力成为机油佬

第十二章 路西斯(930.M41)


    第二天早上,刘恩醒来后,没有犹豫。
    他坐在床边,拿起那张金属名片,用数据板拨通了上面的通讯编码。几声等待音之后,对面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坚毅號货运事务处。”
    “我是昨天来应聘的技术工匠。”刘恩说,“合同我签。”
    女人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大人,太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船坞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隨时可以接待。”
    “今天。”
    “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大人直接来船坞就行,到了联繫我。”
    刘恩掛断通讯,开始收拾东西。他先检查了一遍数据板、防弹衣和长袍,確认所有的偽造身份信息都在。然后他站起身来,环顾这个待了不到两周的地下掩体。
    陶钢墙壁厚实坚固,液压气密门沉重可靠。但现在他要走了,不能再留下任何痕跡。
    场域展开。
    工作檯消失。照明板熄灭,变成一团粒子流——所有他亲手塑造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分解,回归成最基础的原子形態。就连墙面上那层附加的陶钢加固层也被他剥离下来,只留下原本的结构钢墙壁。气密门被拆解,换上了最初那扇普通的金属门。
    不到五分钟,这个安全屋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废弃仓库。没有任何痕跡证明有人在这里住过。
    刘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打开那扇旧金属门,带著六具机仆走进了维修通道。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下巢到太空港的路线他已经走过一遍,这一次快了不少。检查岗的卫兵看到他的红袍和机仆,照例没有多问。塔尖区的穹顶大厅里,帝皇的巨型塑像前仍然跪著信徒,香烛的烟雾繚绕不散。他穿过传送带,乘上太空电梯,抵达了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
    坚毅號的船坞在港口区的dock 102。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里,一艘灰白色的中型货船停泊在船坞中,被维修支架和管道包围著。船体表面有明显的锈蚀和补焊痕跡,舷窗的玻璃有几块换过,顏色不一致。船尾的推进器喷口上还残留著上次出航烧蚀的痕跡。
    那个女人已经在船坞入口处等著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著两个穿著工装的技术员。看到刘恩带著六具机仆走过来,她连忙迎上前。
    “大人,欢迎。”
    刘恩点了点头。女人引著他走进船坞,一边走一边介绍。坚毅號的船长姓霍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亚空间航行留下的疤痕——那种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纹路。他站在舷梯旁边,看到刘恩的红袍和机仆,表情变得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技术工匠大人。”霍克船长伸出手,“坚毅號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刘恩和他握了握手,没有说话。霍克船长也不在意,引著他上船参观了一圈。坚毅號的內部比他想像的要陈旧,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种老旧的、混合著机油和汗味的气息。轮机舱在最底层,流浪型亚空间引擎占据了整个舱室的一半空间,管道和电缆从引擎上延伸出来。仪錶盘上的读数在正常的范围內浮动,但指针的抖动幅度比新船要大一些。
    “这就是核心。”霍克船长拍了拍引擎外壳,“我跑了二十年的船,这玩意儿从来就没让人省心过。上次出航,冷却系统在亚空间里出了两次故障,差点没把我嚇死。”
    刘恩站在引擎前,没有伸手去碰。他的场域半径有十米,可以感知到引擎的表面温度、振动频率、管道內的流体压力——这些都是浅层信息,不需要分解就能获得。但要获取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了解材料的老化程度和內部结构,他必须分解实物。
    他在轮机舱里找到了一根从引擎上拆卸下来的废旧冷却管,放在角落的废料堆里。管子表面有裂纹,接口处有明显的磨损。刘恩拿起来,手指接触管壁,场域展开,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根废管化为原子云,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流浪型引擎冷却系统的材料配方、管路壁厚、密封结构,一一记录在案。
    有了这些信息,他就能判断引擎当前的状態。他在引擎舱里走了一圈,用手触碰了几个关键部件的外壳——不是分解,只是触碰感知。配合场域的浅层扫描,他得出了结论:材料老化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內,但有三处焊点疲劳,一组密封圈需要更换。他没有当场处理,而是把这些信息存了下来。
    “签合同吧。”他说。
    女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双手递过来。刘恩快速瀏览了一遍,条款和昨天说的一致。他在签名栏上写下了“科恩·塞维鲁”——用高哥特语写的,笔跡工整但缺乏流畅感。女人收好合同,递给他一张船员的身份卡。
    “启航时间是十二天后。大人可以提前登船,隨时都可以。”
    刘恩接过身份卡,没有多说什么。他带著机仆住进了坚毅號的船员舱。
    启航前的日子很平淡。他每天都在轮机舱里待著,把舱里几乎所有的零部件全部零散替换了一遍,还进行了做旧处理。信息库中关於流浪型引擎的数据已经完整。
    十二天后,坚毅號准时离港。
    从太空港出发到曼德维尔点需要大约一天的时间。坚毅號离开了太空站的泊位,推进器点火,船体在惯性抵消器的嗡鸣声中平稳加速。透过舷窗,赫尔萨德巢都的轮廓逐渐缩小,变成灰黄色地表上的一个凸起,然后消失在黑暗中。阿米吉多顿的球体占据了舷窗的一半,云层下面是无尽的工业废气和污染带。刘恩站在舷窗前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了轮机舱。
    进入亚空间的时候到了。
    霍克船长在广播中下令全员就位。刘恩能感觉到船体的震动频率在变化,流浪型引擎的功率攀升到了一个之前从未达到的水平。他的场域感知中,某种东西开始在船体周围凝聚——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他无法分类的存在。亚空间。
    船体穿过曼德维尔点的那一刻,舷窗外的一切都变了。
    正常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色彩。紫色、红色、橙色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那些色彩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不断翻涌、旋转、撕裂又重组,偶尔凝聚成某种模糊的、不完整的形状——一张脸,一只手,一座建筑的轮廓——然后立刻消散。船员们脸色发白,有人低声念著帝皇的祷文。船上的守卫——一支由十个人组成的小队——穿上了全封闭的防弹甲,雷射枪不离手,巡逻的频率增加了一倍。
    刘恩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意识正常运转。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適。但他的场域感知在亚空间中被激活了——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地感知到了那些原本不可能存在於实体宇宙中的东西。
    他靠在船体上,將场域儘量延伸,覆盖了坚毅號的舰壳外缘。亚空间的“物质”——如果那能叫物质的话——开始涌入了他的感知。
    起初很稀薄。偶尔几颗原子,碳、氢、氧,像是从现实宇宙中不小心掉进来的。这些原子的运动轨跡杂乱无章,似乎被亚空间的能量流裹挟著到处飘荡。刘恩触碰了它们——在亚空间中,他的场域本身就可以完成“接触”。他下达分解指令,原子化为原子云,同时信息涌入。原子入库,信息归档。数量不多,但確实存在。
    然后他发现了別的东西。
    一种原子。不是碳,不是氢,不是任何元素周期表上已知的元素。它的原子核结构稳定得不可思议,电子云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排列。它的质量介於铁和银之间,但化学性质极其惰性,几乎不与任何其他元素反应。更奇特的是,当他的意识接触到这种原子时,它在他感知中呈现出的信息结构是空白的。没有固定的晶体取向,没有固定的分子构型,只有一种纯粹的、未被定义的存在状態。
    刘恩集中注意力,触碰了一颗这种原子,分解。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意识。然后他试著用仓库中的普通原子去复製它——结果失败了。普通的碳、氢、氧无论如何组合都得不到那种独特的信息结构。这种原子只能从亚空间中获取。
    而且它的数量多得惊人。
    当他的场域在亚空间中维持了一段时间后,这种原子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感知。不是偶尔一颗两颗,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在亚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构成了那些混沌色彩的基础。刘恩意识到,亚空间本身就是由这种原子构成的——或者说,这种原子是亚空间在物质层面的一种投影。
    他试著用这种原子进行塑造。
    第一次尝试,他塑造了一个最简单的物体——一个小立方体。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立方体成形了。它的表面光滑,质地致密,重量比同等体积的陶钢重一些,但强度似乎相当。他用短刀颳了一下表面,没有留下痕跡。
    第二次尝试,他用这种原子塑造了一小块导体——替换掉了雷射枪能量包中的一段铜线。能量包的输出参数没有变化,导电性能正常。
    第三次尝试,他用这种原子塑造了一个结构复杂的零件——一个齿轮,材质要求是硬化钢。塑造出来的齿轮和標准钢齿轮在尺寸、重量和硬度上没有区別。
    万能原子。它可以代替几乎所有的原子態物质。
    刘恩坐在轮机舱的角落,花了好几个小时反覆测试。他將这种原子与碳结合,得到了类似合金钢的材料;与硅结合,得到了半导体;单独使用,得到了一种中性的、性能介於陶钢和塑钢之间的基础材料。它本身没有固定的属性,但可以根据塑造时的指令模擬任何已知材料的原子排列方式。
    他给这种原子起了个名字:万能原子。
    仓库里的万能原子储备在亚空间航程中持续增长。不是爆发式的增长,而是持续的、稳定的积累。由於舰船的保护和场域范围的限制,他只能捕捉到那些恰好飘进十米范围內的原子。但几个星期的航程足够长了,当坚毅號脱离亚空间时,他的仓库中已经储存了相当数量的万能原子——以及其他从现实宇宙掉落的普通原子。
    他收回了场域。
    没有投影。他在亚空间中没有投影。混沌的能量从他身边流过,但找不到任何裂缝可以渗透。那些低语、那些幻象,在他这里统统不存在。
    其他人不是他这样。
    坚毅號的亚空间航程持续了八周——从日历上来说,是从930.m41的第三周进入,在第五周出来。但在亚空间內部,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船员们经歷了几次严重的紧张反应,有人开始在走廊里自言自语,有人声称看到了舱壁上有脸在蠕动。守卫队长下令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並增加了在轮机舱和舰桥周围的巡逻密度。
    霍克船长脸色很差,但坚持每天巡视一遍全船。他走到轮机舱的时候,看到刘恩坐在仪錶盘前,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人不紧张?”他问。
    刘恩摇了摇头。“习惯了。”
    霍克船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对於机械修会的人来说,这种沉著不算罕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巡视去了。
    八周里,坚毅號出了三次故障。一次是冷却系统的泵机过热,一次是空气循环系统的过滤器堵塞,一次是导航设备的信號接收器不稳定。
    第一次故障,刘恩拆下了过热的泵机,用场域扫描发现轴承磨损严重。他没有现成的备件,但他从废料堆里找到了一根同样规格的旧轴——船上之前换下来的。他分解了那根旧轴,获得了它的物质组成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一个新的轴承,替换了磨损件。泵机运转恢復正常。
    第二次故障,过滤器堵塞。他没有拆换整个过滤器,而是用手触碰了滤芯,场域感知到堵塞物的成分是灰尘和油泥的混合物。他直接分解了滤芯表面的堵塞层——原子剥离,滤芯恢復通透。不需要更换,不需要清洗。
    第三次故障,导航设备的信號接收器不稳定。他拆开了设备外壳,用场域逐层扫描。问题出在一根老化的信號线上。他没有这根线的备件,但他从设备旁边的一个废弃接线盒上拆下了一小段同样规格的线缆,分解后获得了它的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一根新的,替换了老化部分。设备重新校准后,信號稳定。
    霍克船长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船员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依赖。每次船体震动加剧,几个水手就会跑到轮机舱门口看一眼,確认刘恩还在那里坐著,然后才安心离去。
    第八周的某一天,广播里传来导航员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
    “即將脱离亚空间。所有人都回到固定位置。”
    坚毅號的船体剧烈震动了几下,舷窗外的混沌色彩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常的星空。船体滑出曼德维尔点,引擎功率下降,回到亚光速巡航模式。
    刘恩透过轮机舱的小舷窗向外看去。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恆星。
    在视野的正中央,一颗白色的光球燃烧著。环绕在它周围的、由金属和陶瓷构成的巨大环形结构——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直径以百万公里计,由无数个紧密排列的环形段组成。约束环的內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反射板和散热鰭片。
    环状结构的外围是无数的轨道设施。船坞、空间站、武器平台、通讯阵列、物流枢纽,层层叠叠。再往外,行星本身在视野中缓缓移动——一个灰黑色的球体,表面看不到任何自然的顏色,只有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和工业光斑。
    路西斯。铸造世界。
    坚毅號驶向行星轨道,进入了一个繁忙的交通流。周围的飞船多了起来——货船、运输舰、帝国海军的巡逻艇。所有的船都在严格遵循航道標识飞行。透过舷窗,他可以看到最近的一座轨道船坞:一艘巡洋舰级別的船体躺在船坞中,周围有数百个穿著太空工作服的工人在船体表面作业。
    坚毅號停靠在行星同步轨道上的一个货运港。霍克船长在广播中宣布航程结束,船员们可以下船休整,但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內返回,准备返航的货物装载。
    刘恩拿到了一张加密的数据卡片,里面存著五百王座幣。他將卡片塞进长袍的內袋,然后带著六具机仆离开轮机舱,走向舷梯。霍克船长站在舷梯口,向他走了过来。
    “技术工匠大人。”霍克船长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这一路上多亏了您。没有您,坚毅號可能撑不过那三次故障。”
    刘恩点了点头。“分內的事。”
    霍克船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人,我想问一句——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暂时没有安排,坚毅號返航的时候还需要一位维护员。船东那边我可以去说,待遇可以再谈。您这样的专业人士,说实话,我跑了一辈子船也没遇到过几个。”
    刘恩看著霍克船长脸上的疤痕和疲惫,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有事要办。”
    霍克船长没有强求,只是嘆了口气。“那就祝大人一切顺利。如果以后还想跑这条线,坚毅號的舱门永远对您敞开。”
    “多谢。”
    刘恩转身走下舷梯,带著机仆走进了货运港的中转大厅。
    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祷文和帝皇的圣像,比阿米吉多顿的更精致、更宏伟。穹顶上安装著巨幅的透明装甲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人造太阳的一角,以及那些密如蛛网的轨道设施。远处有自动步道和穿梭车站,指示牌上用低哥特语標註著不同巢都的方向。
    刘恩查了一下信息终端,选择了路西斯最大的巢都之一——费尔·马克西姆。那里有机械修会的圣殿,也有大量的工坊和实验室出租。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好好地、系统地学习机械修会的技术和知识,让自己这个“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不至於在真正的机油佬面前暴露。
    他乘上通往费尔·马克西姆的穿梭车,车体在轨道上高速滑行,穿过行星的大气层,降落在巢都顶层的太空港。从穿梭车的窗户向外望去,费尔·马克西姆的巢都建筑群比赫尔萨德更高、更密集。塔尖层层叠叠,在灰白色的人工灯光下反射著金属的光泽。巢都的底层笼罩在雾霾中,但上层的空气乾净透明,能看到远处的机械修会圣殿——一座巨大的、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哥德式建筑,顶端竖著齿轮骷髏徽记。
    穿梭车停稳,刘恩走出车站。他需要找一个工坊。
    在费尔·马克西姆的中巢区域,出租工坊的信息到处都是。他花了一个小时看了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一个位置偏僻、租金適中的独立工坊。近千平方米的空间,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能源接口,墙壁是厚实的陶钢。对於一个二阶技术工匠来说,这个工坊偏小了一些,但够用。
    工坊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金属地面,裸露的管道和电缆接口,一盏白色的日光灯管垂在天花板上。他关上门,將六具机仆设置为警戒模式,然后开始改造这个空间。
    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重塑成墙壁上的工作檯、储物柜、照明板、通风过滤系统。他甚至在角落里隔出了一个十平米的休息区,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一切就绪之后,刘恩坐在工作檯前,从信息库中调出了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
    他需要学习。从头到尾,系统地学习。
    机械修会的技术体系浩如烟海,但有了马尔库斯的记忆作为索引,他可以按图索驥,一步一步地填补知识的空白。亚空间引擎的原理、能量武器的结构、动力甲的伺服系统、沉思者的数据处理逻辑——所有的知识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时间去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