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从西厢房的侧门掠出,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十几个帮眾提著刀枪涌进后院,灯笼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將他的影子从墙根拉长又切断。
他反身朝前院方向衝去,踏风步接骤风步上房顶离开。
追兵紧追不捨,灯笼的光照得驭风帮周围如同白昼。
林慕略微停顿,在黑夜里寻找著方向,最终选择朝西河镇的反方向掠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踏风步在暗劲的加持下虽然不如全盛时轻灵,但借著墙根、柴垛、巷口的阴影,他的身形忽隱忽现。
追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远,灯笼的光在身后断断续续地晃动。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片野地。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穿过一片芦苇盪,脚下的泥水溅了半身。
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靠著树干大口喘气。
远处,驭风帮总舵的方向,灯笼的光还在晃动,但渐渐散开了。
林慕站在树下又等了一会,確认没有人再追来,才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梨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片花瓣飘落在肩头。
他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乾,搭在竹竿上,赤著上身走进屋里,躺在榻上,直到晨曦从窗欞漏进来。
今日是旬一。
林慕早早到了殿前司。
內城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起的商贩在摆摊,蒸笼的热气在晨光里裊裊升起。
他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来到赵荣的厢房。
赵荣早已伏案疾笔。
“赵大人。”
赵荣抬起头,嘴角带著笑意,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轻鬆。
他的目光在林慕身上停了一瞬,“伤好了?”。
“差不多了。”
“昨晚驭风帮的事,听说了吗?”
“什么事?”
“三个堂主,一夜之间全死了。”赵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慕的脸上,“总舵被人摸了,凶手不知所踪。”
“一夜杀三个堂主?莫不是化劲强者?”林慕想要將自己的嫌疑降到最低。
“也许吧。”赵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却未曾从林慕脸上移开。
“若是能找到这位义士,赵家定能护他周全。”他大有深意道。
......
晌午时分,林慕搁下笔,主动开口:“赵大人,我想翻阅收缴的武道秘籍。”
换了往日,这种要求赵荣多半会一句“先把《河源志》抄完再说”堵回去。
但今天他没有。
“长乐赌坊的事幸苦你了。”
“以后这里的武道典籍都可以隨便看,都在书架上。”
东厢房不大,三面靠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收缴来的武道典籍。
卷宗、册子、竹简,横七竖八,落著薄灰。
林慕从最里层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全是蝇头小楷,写的是某门派的內功心法,字跡工整。
他看了几行,修行需要大量的时间,而且需自己领悟。
又换一本,还是一样。
接连翻了七八本,皆是如此。
林慕有些失望,却不意外。
收缴来的典籍大多是各门派抄录的副本,心法口诀虽然详细,但真正的精髓在於师父的言传身教、在於气血运行的细微感受。
光靠文字,就算把整本书背下来,也练不成。
他正准备合上最后一本,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没有题字,纸张发黄,边角捲起,像是被人反覆研读过。
他翻开扉页,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镇魂钉。
字跡潦草,像孩童初学写字时描的。
再往后翻,是一幅幅画。
画得简陋,线条粗糙,小人的四肢像火柴棍拼的,五官都没有。
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如何藏钉於袖,如何以暗劲灌注钉身,如何甩腕发力,钉子的飞行轨跡用虚线標出,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目標,一笔一划,歪歪斜斜,却把每一个细节都画了出来。
林慕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沿著小人的动作轨跡划拉著。
有时候翻得快,画里的小人好像在动。
他突发奇想,快速翻动《镇魂钉》,小人时而手腕微微转动,时而螺旋射出,如同在演武一般。
脑海中的小册子微微发热。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镇魂钉(小成)。】
【是否復刻?】
他心中默念:“是。”
一股陌生的劲力记忆从掌心涌入,沿著小臂的经脉向上爬,在手腕处凝成一团。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弹动了一下。
林慕扣下木架的毛刺当作钉子,朝书架一甩,“噗”的一声,木头表面多了一个细小的凹坑。
他饶有兴致地练习起来。
期间赵荣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嘴角上扬。
“凌风被困在枫林镇,至少要一旬才能脱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这对林慕而言倒是个好消息。
直到戌时,林慕才放下镇魂钉,从东厢房出来,穿过中堂,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一阵喧譁。
殿前司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穿皂色公服的文吏、佩刀的武官、几个穿锦袍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林慕放慢脚步,贴著迴廊的柱子往院子里看。
院门口停著一辆马车,车身通体漆黑,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连车帘都是素麵的黑布。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鬃毛油亮,四蹄稳稳地钉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像铁铸的。
四个穿劲装的汉子守卫著马车,腰间悬刀,气息沉稳,脚步无声。
马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緋色官袍,腰束金带,面白无须,步伐轻快。
他下了车,退到一边,弯腰,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林慕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
俞慕白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林慕看见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腰比平日里弯一些,脸上的笑比那天在河源酒楼时灿烂不少。
“俞慕白见过大人。”
“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那人只是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