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闰闰既然出声说了,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好。
布施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但在家门口一般是一时兴起,很少像这样怀着某种期待去布施。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希望,所以只能把愿景寄托在这样虚无缥缈的事上。
布施前不能食荤,幸而早起来的时候,还未曾用过朝食。卢闰闰抱着期待去布施,所以不像往日那样,等到陈妈妈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在门口把食物给僧人,而是和陈妈妈一块准备食物。
她陪着陈妈妈走进灶房,灶房的柴火已经烧的很旺,灶房内和和屋外仿佛是两个世界。里面火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火映出橘光在人的脸上闪烁,外面却是冷风呼啸。
甫一进去就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像是把外头那些寒气都给逼了出去。陈妈妈拉着卢闰闰在灶膛前烧火,想让他暖暖手。卢闰闰是厨艺上佳的厨娘,对于烧火自然是驾轻就熟,连基本功都算不上。
她盯着灶膛里摇曳的火苗,一时出神,眼睛有点失焦,安静得不像她。
陈妈妈站在灶前,一边忙碌着,一边斜眼偷窥她。见她出神,陈妈妈心中不由一叹,浮起担忧,却又知道这时不好开口。越是安慰,说不准越是多想
陈妈妈想随便说点什么旁的不相干的话来转移卢闰闰的注意力。
沉吟半晌,陈妈妈才道:“如今天渐冷了。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该下雪了,若是雪下的大,来年丰收,米价应是会降一些……”
陈妈妈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就胡乱言语着,又说起天冷。不知不觉嘴比脑袋快,脱口而出道:“就是天太冷了难熬,等不及丰收,就要冻死好些人,不知道李官人在狱中可会冻着。”
说完这话,陈妈妈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卢闰闰本来正在用火钳往灶膛里夹木柴,将灶膛里的木材稍微分开一些,好让空气流通进去,火能烧的更旺,听见陈妈妈这话,她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是啊,天这么冷。他在狱中必定更为湿寒,要是当初自己在他出门前为他披件衣裳该有多好。卢闰闰不由在心里这样想到。
而且烧着火,看着墙角的柴木逐渐少了,即便陈妈妈不开口,她也忍不住想起李进。
他在的时候,家里的木柴从未叫人操心过。不仅是这些,还有米面炭火,他都会提早买了,自己搬回来。陈妈妈都说,有李进在,自己不知道松快了多少。
他在家时不觉得有什么,他一走,家里处处是他的影子。
可沉浸在过往的悲伤中也没有什么用处。只会让家里人更担心她,想到陈妈妈对自己的小心翼翼。卢闰闰觉得自己应该振作起来,至少明面上不能看出伤感,否则全家不但要操劳,还要照顾自己的情绪。她必须得平静,一如往常,越是焦急越没用,李进还等着自己呢。
卢闰闰握着火钳的动作只是一顿,很快继续调整木柴的位置,又往里塞了一根柴。
做完这些,她缓缓扬起一个笑,仰头看向陈妈妈,仿佛没有听到陈妈妈刚刚说的话,而是问道:“火会不会太旺了。”
陈妈妈一愣神,低头一看,懊恼地拍自己的脑袋。
“哦哟,锅差点烧穿!”
她就往铁锅里撒了一勺水,原是要洗锅的,却不曾想那水都快烧没了。她忙不迭舀起几勺水往锅里压,再拿起竹洗锅帚刷锅,她力气大,刷锅的架势气吞山河,三下五除二就洗得干干净净。
连洗了三遍,水压下去一点油花也不见,她这才正儿八经的煮起菜粥。
僧人们的吃食不能沾荤腥,可也不代表得多难吃,家里头有手艺,还是尽量做得好吃些才诚心。
陈妈妈才备好了菜,卢闰闰就接替她熬煮菜粥。煮粥不难,但熬到后面得一直站着搅粥,免不得胳膊酸累,尤其是这种一大锅的,光搅动就很考验臂力。
卢闰闰年轻,又做过宴席菜,这对她来讲很容易。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着香味的缘故,卢举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冷不丁出现在灶旁,他深深嗅了嗅缥缈的雾气,“这菜粥快熬好了吧?真想呐!”
他没直说,但不必想也知道是馋了。
卢闰闰主动舀了一碗给他,道是尝尝味道。
卢举肯定不客气,拿过碗就开吃,被烫得直伸舌头也不妨碍他往嘴里舀粥。
“啧啧,菜粥也能如此鲜甜,今日的僧人真是有口福了。”卢举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他拿了个后锅蒸出来的蒸饼,搬了把椅子做到灶膛前,边烤火边吃,那叫一个快活。
被挤着的陈妈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嘁了一声,“卢官人倒是坐出去些,我坐着烧火都张不开手哩。”
卢举闻言很是配合,一手拿着碗,嘴里咬着暄软的蒸饼,好不容易空出一只手,边用手拉竹凳子,边挪自己的屁股,就是挪了好半天也没挪多少。
天冷,坐在灶膛前才是最舒服的。
正堂太大了,房梁又高,哪怕是摆了炭盆也是冷冰冰的,何况卢家又不是豪富,雪都没下呢,烧什么炭。
像卢举这样的聪明人,最是知道坐哪舒服。
他怕陈妈妈一会儿又说什么,忙转移话题,问道:“虽说是望日,可经过咱们家巷子前报晓的僧人就那么一个,旁的僧人自有其他人,煮这么多粥怕是布施不出去吧?”
陈妈妈笑了一声,起身去帮卢闰闰舀锅里的粥。
还是卢闰闰好心解释,“除了日常报晓的僧人,每逢朔望,许多僧人都会下山,只要见到门前有人布施,便会上门。”
陈妈妈说话要随意的多,“这些怕是还不够呢,为这,我昨儿还买了好些糕饼。我说卢官人呐,不如帮着一块把粥抬出去?”
卢举这才拖拖拉拉地起来帮忙。
陈妈妈看他这干活不爽利的模样,下意识就想喊李官人,她余光瞥见去墙边抬桌腿的卢闰闰,硬生生闭上嘴。
待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在门口支起了桌子,摆了一大盆的粥,用木锅盖盖上,还有一盆先蒸出来的蒸饼,特意拿蒸布掩着,免得冷太快了。不仅如此,还放了一大袋的铜钱,除了布施吃食,还预备每人给个八九文的。
先上来的是一位僧人,他一边敲铁牌,一边喊:“晴!晴!”
每日给巷子里报晓的正是他。
他报晓完,挨家挨户地敲门,每户或是给糕点,或是给几文钱,轮到卢家,问过他后,除了蒸饼和铜钱,还往钵里舀了两勺热粥。
陈妈妈还与他道:“若是有遇见其他僧人也可以与他们道来我家这,自家粥煮的多。纵是多来几位师父,亦是不在话下。”
那僧人一手拿着钵,一手做合十的姿态,低头与她们道谢,并为其诵了段经。
待他走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和尚,也不知是他喊来的,还是过路正好见到上前来的。
而那些僧人何等慧眼,看他们面带愁容,还特意摆了桌子出来布施,自然看出他们家中有事。
因此,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都要多停留一会儿,为她们念经。
卢闰闰与陈妈妈并非不识好歹,自是双手合十,重新谢过。
为了布施,粥煮的多,却不想来的僧人也多,还未及巳时,粥就见底了。
卢闰闰和陈妈妈瞧见锅底只剩下一点粥,便开始拾掇东西,预备进去,正是这时一个看着像是苦修的僧人,他衣衫褴褛,脸颊凹陷,但眼睛有神,朝她们走来。
见此情形,陈妈妈一脸歉然,与那僧人说没粥了。
卢闰闰看他钵里空空如也,不大落忍,于是道:“若是您不赶时辰,可否稍后?待我进去煮些吃食送出来。”
“是啊,相逢则是有缘,师父不妨在我家门前等片刻。”陈妈妈在一旁补充道:“家里还有一些素点心,师父若是等不及,拿些素点心走也好。”
那僧人身形虽瘦,但走路并不虚浮打转,他一举一动都恍若泥塑成型,行走自有骨相,与一般人不同,也与一般僧人不同。说像武官一般,身体刚硬如铜墙铁骨,那也不对。相比下他要更为内敛一些,自有一股神韵。
他道:“还请檀越切莫忙碌。”他指着陶盆道:“上头还有些米粮,不必浪费,有多少是多少,皆舍与我,便是不胜感激。”
陈妈妈信佛,故而为人虔诚,听闻此言,她当即道:“这怎么成?岂非薄待您了,万万不可!”
那僧人却笑了,他瘦得两边脸颊颧骨凸起,却莫名慈祥,目光透着智慧的光芒,他道:“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是众生辛苦所得。我纵是食一粒米,也得供养。花草树木耗费自身,这等恩泽又岂可辜负?”
陈妈妈拗他不过,只好将陶盆里残余的米粒挖干净,倒与他手中钵内。
卢闰闰则在两人说话间隙,点头从屋里拿了一碟糕点出来。她特意道:“这里头不曾放荤油,也未曾用鸡子。师父可安心食用。”
陈妈妈还照例要给他些铜钱,那僧人却不肯收。他说他们手中不可碰钱。
卢论在汴京也算见多识广,知道佛家有众多派别,有些僧人终生苦修。可受食物布施,但不可碰钱,这是他们的修行。
于是她帮着劝阻陈妈妈。
陈妈妈只好作罢。
卢闰闰绕过桌子,对着僧人合十一拜。
僧人亦对着两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卢闰闰与僧人道:“请师父慢行。”
僧人还以礼,欲要如常念经,但他窥见二人神色惨淡,像是心有挂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