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生活日常

第74章


    她们对她俩目露怜悯,还有点儿看热闹。
    若真是这俩人的夫婿唤的人,必定要被杜娘子迁怒吧?而且以杜娘子的脾气,那可是连杜秘书丞去上官家里赴宴,都敢当场闹起来,在人前大骂杜秘书丞的。
    她们俩的夫婿都是杜秘书丞的下属,怕是更没有顾忌了。
    一会儿闹起来,还不知是什么声势。
    随着杜娘子的沉默不语,这间厢房内愈发安静,也衬得隔壁的声音愈发明显了。
    谁笑了声,谁鼓了掌,皆清晰可闻。
    有些人看来,宴饮听曲赏乐实属常事,凡是大正店,几乎都可以喊歌伎作陪饮酒,实是司空见惯。就是他们当着面夸人,无所顾忌的样子,才多少叫人心里有点不舒服。
    总之,这边气氛有点低迷压抑。
    其实一些人想着体面,本来是能在人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说说笑笑的。
    可有杜娘子在。
    上官的娘子在那生气,你说说笑笑,岂非上赶着得罪人?半是顾忌这个,半是真实心绪,一个个都安静地沉着脸。
    良久,一阵风吹来,竹帘被吹得半掀,猎猎作响。
    内里的烛火自也明灭起来,阴影照在杜娘子的脸上,辨不清神情。
    忽然!
    她手掌重重拍在食案上,震得那些碗盘移位,这一声大且响,犹如一道惊雷,唬人一跳。
    卢闰闰面上学着众人安静如哑巴,敛眉降低存在,但心里杂七杂八的浮想就没有停过。
    譬如此刻,她先是被惊得一块抖了下。
    接着,她想到,隔壁奏琵琶的乐伎恐怕也被吓到了,弹错了一个音。想来也是,应当无人能不被这陡然的声响吓到吧?
    也不对,文娘子就不会。别说有动静,她弹琵琶的时候,即便是蛇掉在她身上,依然能面不改色弹奏完。这不是卢闰闰瞎说,是真实有过的事情,当时说是夏日炎热,蛇从树上落下,但文娘子同她说过,不过是嫉妒的人为罢了。
    卢闰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越想越偏,直到另一道轰隆声影响了她。
    她打了个激灵,抬头望去,却见杜娘子一把推开屏风,怒喝道:“杜恙,你好大的威风,待客宴饮还得喊人奏乐助兴?”
    好生猛的杜娘子。
    卢闰闰这下什么旁的思绪都没有了,紧盯着杜娘子,心里为她摇旗旌鼓。
    还是她勇敢,正该如此!
    杜娘子的行径,在杜秘书丞的官场同僚看来,多是鄙夷,回家若说与妻子听,也是嫌恶告诫。但若细细去瞧场上的女子,其实鄙夷的少,惊讶和冷笑暗爽的多,也有看戏的。
    而卢闰闰则眼前一亮,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她刚刚听杜娘子直呼杜秘书丞的名字,可算想起了他原来姓什么。
    姓吴,叫吴恙。
    她就说嘛,隐约记得本名是什么无病无灾,原来是吴恙。
    卢闰闰继续紧盯着两人,不知杜秘书丞会如何应对。
    许是被打惯了,驯服了,杜秘书丞下意识腿软,结结巴巴答道:“不、不是我喊来的。”
    他仰起头,急匆匆道,语气竟有些可怜。
    杜娘子可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冷笑一声,“是不是你叫的要紧么,你少看了吗?我在那可是听着你在那笑,亦拍掌了吧?你既有那色心,还辩什么冤,呸!下作的东西!”
    她甩开杜秘书丞的手,转头去看其余的官员,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最后落在弹琵琶和跳舞的女子身上。
    杜娘子神色依然不怎么好,面上郁怒沉沉,看得几个女伎人向后一退,弹琵琶的乐伎更是紧抱琵琶,很是害怕。
    “弦断了?”杜娘子目光下移,瞥了一眼。
    她喊来身边的婢女,让给赏钱和琵琶弦的钱,“琵琶弹得不错,倘若下回你再见到这人看你们奏乐起舞,只管去景明坊的杜宅,告与我听,赏钱少不了。”
    几个女伎人面面相觑,她们见过奇怪耍赖的人多了,却不曾见过这样的,可人家毕竟给了赏钱,几人彷徨失神片刻,又咬了咬唇,向她行礼道谢,再缓缓退出去。
    解决了一桩事,杜娘子可没忘记其他人。
    她转头去看那些杜秘书丞的下属,皮笑肉不笑道:“你们私下里莫说爱宴饮听曲,便是自己抚琴唱曲,与人为乐,也与我无干系。但他!杜恙若在,烦请诸位克制些,别平白拉着人一块。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有人贤惠大方,但我杜大娘就是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请诸位记住,今日就算了,别在自家娘子跟前闹得难堪,若是还有下回,我可不是好相与的。”
    卢闰闰从杜秘书丞露面的两次皆是一脸的伤上,可以猜到杜娘子的脾气,但没想到如此泼辣勇敢。
    真真是吾辈楷模!
    若非怕太显眼,她都想拊掌大喝,应声呐喊了。
    她听得委实是心潮澎湃,激动得双眼发光。
    而那厢,有几个官员的面色很难看,他们别说被人这样明晃晃地威胁,就是她这种嫉妒的行为,也从心底生出不喜。
    但却没人冒头。
    其实之前杜娘子当众骂杜秘书丞的时候,也有人自觉仗义,挺身而出辩个公道,哪知道被杜娘子给骂了回去,吵了好大一场,接连几次,也就没人上场去吵了。
    得不到感激,白惹一身骚,忍忍便是。
    杜娘子却不会忍。
    杜秘书丞有心推脱,也怕场面太难堪,小声解释,“我并非自己想看,既然有同僚特意喊乐伎近前,必定是觉得宴席无趣,我怕扰了他们的雅兴,这才没拦,你我是待客的主家,总要宾主尽欢才是。”
    他边说边时不时抬头窥杜娘子的脸色,看到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紧张得直搓手。
    “宾主尽欢?”杜娘子挑了挑眉,唇角扬得更深,似和煦好说话的模样。
    杜秘书更怕了,他比谁都了解她娘子,下意识波棱盖发软,结结巴巴摆手认错。
    可惜晚了。
    杜娘子还是笑着,但眼神骤然凌厉,“自然不能叫宾客扫兴,我把她们赶走了,总得有人继续跳舞助兴,那就你跳吧。”
    “我??”杜秘书丞指着自己,瞪大的眼睛里尽是不敢置信。
    他试图申辩,想说自己哪会跳舞,但才刚张嘴,就被杜娘子冷冷一个眼刀过来,原来要张开的嘴,变成了张开的手臂。
    张手,摆臂,捻兰花指,转圈。
    再转。
    再再转。
    呼,有点晕。
    杜秘书丞使劲回想旁人都是如何跳舞的,明明看的时候觉得很美,赏心悦目,真要自己跳了,他一点动作想不起来,光记得转圈和如浪花翻起的裙摆。
    他还不敢停,稍微慢一些,杜娘子就瞪过来了。
    这不仅对杜秘书丞是种折磨。
    对其他人的眼睛也是。
    跳到后面,他已经跳美了,摆脱了羞耻,甚至能试着做出甩水袖的动作。
    但实则是一个留着须髯,动作蠢笨,甩水袖如同蛄蛹的中年男子,在努力忙活,不知在跳啥,雄健也没有,柔美也不见,蚕都比他会扭。
    看得人眼睛刺痛。
    卢闰闰憋笑憋得肚子疼。
    一群人聚在屋子里,鸦雀无声,看着一个中年男子手舞足蹈,怎么瞧怎么诡异。
    越是安静诡异,越是好笑。
    卢闰闰只能强掐着自己的手忍住,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好在,杜娘子看他跳上头了,惩罚变成了奖励,她可不会惯着他,嫌弃地喊他停下来。
    杜秘书丞被喊停的时候,还在喘气,眼神发亮,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嘴角还有点儿上扬,一看就是跳爽了。听见杜娘子的话时,他意犹未尽道:“不跳了?”
    “待客去!”杜娘子厉声瞪他。
    转过身,她撇嘴,嘟囔了句,“不嫌丢人。”
    卢闰闰看得津津有味,她觉得杜娘子与杜秘书丞未必是一个善妒,一个苦苦忍受,杜秘书丞明显乐在其中,也不知道是他生来如此,还是早年被打骂惯了,如今已经上瘾。
    杜娘子出了一场气,心情甚好,但看着面色余怒未尽,众人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不敢冒头。
    她让众人接着吃,莫要客气。
    却没人敢动。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地僵住。
    毕竟杜娘子才吵过架,转过头就和颜悦色劝继续吃,总觉得心里不安,有些不对。
    眼见没人动,杜娘子的面色也渐渐冷下来。
    卢闰闰左右看了看,她斟了一杯酒,笑眯眯起身,朝杜娘子的方向捧起酒杯,“今日蒙杜娘子相邀,在白矾楼食珍馐饮佳酿,深感厚谊,我满饮此杯!”
    杜娘子面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她亦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她和颜悦色道:“粗茶淡饭,莫嫌就好,可还有何想吃的,尽管说。”
    “当真?”卢闰闰半点不见生,倒是真的笑语嫣然地点起菜来,“若是能来半份红羊枝杖就好了。”
    杜娘子对她反客为主的点菜行为并未生气,反而很高兴,“要什么半份,要吃自是一整只烤来,才得意趣。”
    杜娘子当即摇铃,喊人点了两只红羊枝杖。
    两边各一只。
    白矾楼送上来的红羊枝杖是本就烤了有七八分熟的,只要在炭火上稍微再烤一会儿,就能皮脆肉嫩,油脂在跟前爆开花,滴落在烧红的炭上,滋的一声燎起带着肉荤香的烟气。
    要正是生的羊搬上来现烤,少说得一两个时辰,谁人能等得住那般久。
    除了专吃肥羊的脚店,也就是如白矾楼这些大正店,才能不必先知会一声,随喊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