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紧绷的神经和早已透支殆尽的体力再也承受不住,宁音眼前一黑,直直朝前倒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模糊地感觉到,在她倒地前, 手臂稳稳环住了她, 将她带向一个莫名令人感到安稳的怀抱。
宴寒舟……
有宴寒舟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带来最后一丝安心的涟漪, 随即,她便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之中。
一抹和煦的初阳照在她眼皮上, 宁音的眼睫颤动,眉头因不适应光线而微微蹙起, 半晌,她掀开沉重的眼皮,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着金色尘埃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简陋的木质房梁, 和铺得厚实却并不整齐的茅草屋顶, 一缕明净澄澈的初阳, 恰好从旁边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窗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脸上,带来暖融融的温度。
她怔怔地望着那缕阳光中无声飞舞的微尘,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床榻边,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透入的晨光, 静静地盘膝坐在地,他双目微阖,面容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似乎消散了许多,晨光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他周身静静流转,仿佛时间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宁音一时间竟完全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嘶——!”
是痛的。
不是在做梦。
眼前这宁静的晨光,简陋却干净的屋子,以及床边那个静坐调息的人……都是真实的。
察觉到宁音的动静,一直静坐调息的宴寒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平静深邃如雨过天晴后明净湖泊的眼眸,直直映入宁音微红的眼底。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宁音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满是希冀,“你……知道我是谁吗?”
宴寒舟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与不安,低声道:“知道。”
宁音意有所指,“真的知道?”
“阿音姑娘。”
这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宁音最后的心防,也彻底证实了眼前这真实并非她的臆想或又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惊惧与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夺眶而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晨光中宴寒舟清晰的轮廓,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宴寒舟,将脸深深埋入他冰凉的颈窝。
“我找了你好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真的……好久,好久……我好怕,好怕自己来晚了,怕自己救不了你,怕一切都是徒劳……”
“还好……我成功了……”
在她扑过来紧紧抱住的瞬间,宴寒舟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便迅速消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感受到颈窝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湿意,感受到她话语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
他抬起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许久,宁音才渐渐稳定情绪。
通红的双眼望着宴寒舟,“我想知道,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发生了什么,阿寄……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凌家……那么宗门被灭门,是阿寄干的是吗?是他利用归墟干的对不对?”
宴寒舟沉默片刻,“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三长老封印了那方圆百里……后来,华阳外出历练,带回了一少年。”
“是……他?阿寄?你知道他是阿寄吗?”
宴寒舟没有说话,但宁音却从他沉默的话中听出了真相。
“你知道他是阿寄?你还是让他跟着华阳来到凌家,为什么?”
对上宁音含泪的双眼,宴寒舟说道:“确实寻到了许多有关归墟的古老记载,与一些可能有效的镇压封印之法,我以为倾囊相授,以正道导之,或许……能化解他心中的戾气与悲苦,能让他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甚至……能借此帮助他在未来有能力掌控或克制归墟侵蚀。”
“但你没想到……” 她的声音涩然,“你没想到他会这么恨你,恨凌家,恨所有高高在上视凡俗如草芥的仙门大派,所以……他利用了你,利用了归墟的力量,不仅灭了凌家满门,还将其他那些曾漠视凡人生死,与他有旧怨的宗门,也一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不是?”
宴寒舟沉默着。
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宁音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他是我弟弟……” 她哽咽着,泪水滑落,“我可以为救他而死,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很多事,哪怕他囚禁我,篡改我的记忆……但你不是……宴寒舟,你不是他的亲人,你没有欠他什么!你救了他,教他修行,给他容身之处……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纷飞。
“你怎么能……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直到他心里的恨,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还对他抱有那样的期望?你怎么能……让自己,让凌家,让那么多的人,因为你这份以为的期望,而承受这样的后果?”
宴寒舟静静承受着她的目光与泪水,承受着她话语中的痛楚与不解,他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仿佛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这份诘问与罪责,刻入了自己的骨髓与神魂。
许多年前,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每每闭上眼,总能看到那些因他而枉死的冤魂,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他,泣血诘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恶魔引入家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斩断那可能的祸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
那些诘问,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了他千年。
他无法回答。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是我的错,错估了人心执念之深,错估了归墟侵蚀之力,也错估了自己。”
“后来,林重青变本加厉,想要将其他宗门一并诛灭,彻底实现他掌控九州的疯狂野心,局势……已无可挽回,我迫不得已,一日杀遍三门九派……”
宁音难以置信问道:“三门九派……那些人,都被他变成了傀儡?”
宴寒舟点头。
宁音闭上双眼,“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救你,救这个九州,太可笑了,我把自己当救世主,没想到反而成了这一场浩劫的根源,那t么多人因我而死,因为我……”
话音未落,便被宴寒舟涌入怀中。
触碰到温暖的怀抱,宁音顿时崩溃痛哭出声,那哭声满是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宴寒舟静静抱着她,沉声道:“不是你的错,因果与命运,从来不是谁能轻易扭转或承担的,阿寄心中的恨,是小林村的悲剧在他身上刻下的难以磨灭的烙印,凌家的覆灭,其他宗门的劫难,是林重青被仇恨与归墟之力侵蚀后,自身选择的结果,而我……而我当年的选择,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最终导致了恶果,这份罪责与因果,该由我来承担。”
“你为救天下苍生历经磨难找到我,不是原罪,这世间的对与错,也不该由你一人来背负,若真要追溯根源,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第一个漠视凡人生死的修士出现时,在归墟之力第一次被不该触碰之人觊觎时,一切便已埋下了种子,你只是不幸被卷入了这场早已注定的因果之中。”
“所以,别再说……是你的错,若真有罪,我替你担着,但绝不要将不属于你的重负,强加于自己身上,你背负得已经够多了。”
宁音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力量与全然接纳的温暖,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仿佛被这温暖的怀抱与坚定的话语,稍稍阻隔。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清晨山林的鸟鸣,和阳光洒落在地那片温暖的痕迹。
宁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不知是受归墟之地的影响,还是哭得太过,大脑总有些浑浑噩噩。
“宴寒舟,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去都城,我怕阿寄他干出什么事来。”
“别着急,你身体暂时还未完全恢复,更何况,你如今灵根已废,就算去了都城也无济于事,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宁音一怔,惊喜交加的目光望向指间的沧溟戒,“我想起来了,沧溟戒里有天灵泉水!”
宴寒舟脸色一凝,心念微动,宁音指间那枚古朴的戒指亮了一下,温润的白光一闪,屋中空地上骤然多了一个巨大的水缸。
宁音从床上下来,看着这青灰色的粗陶水缸,转过头看向宴寒舟,“对!就是它!我当时为了给你恢复灵根去找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死马当活马医灌了整整一大缸!没错,它就是天灵泉水!”
宁音毫不迟疑,当即从水缸中舀了一杯仰头喝下。
几乎就在饮下的瞬间,无数股暖流奔涌冲刷过她奇经八脉,最终浩荡汇入沉寂已久的灵海丹田,宛如龟裂多年的荒原终于迎来了一场雨露甘霖,早已枯萎沉寂的灵根在天灵泉水的滋养下复苏舒展,如初春的嫩芽,在干涸的土壤深处蓬勃向上,奋力生长,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