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

第110章 番外六


    林秀水裁缝的手艺很老到, 在?缝补这?一行,她都不用吹嘘,她确实很厉害。
    这?些年?里, 虽然不在?桑树口摆摊了, 可其?他的缝补技巧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尤其?会书画的修补法子。
    出了杜府的门,等了一天的陈九川大步走过来,林秀水拉住他的手,“走, 回棚桥去。”
    “我?要买浆糊、棕刷、旧纸新纸、快快走。”
    林秀水按捺不住激动?,“你肯定不知道,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埋没掉太可惜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妖怪, 她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那你就是发现她的伯乐了, ”陈九川撑起伞, 让林秀水赶紧躲到伞下?来。
    林秀水在?棚桥买好了各种纸笔浆糊棕刷, 看到芸草,她突然说:“把小荷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我?肯定还要在?临安待上几个月的。”
    “姨母和张姨两个现在?要好得不得了, 我?也?不用担心了,倒是小荷,她喜欢芸草就让她先过来装芸草。”
    张姨是陈九川他娘张凤梅, 前阵子陈九川在?林秀水家?边上也?买了一间房, 不是隔壁, 是对门,让他娘不要再种早米了, 到镇子里来享福。
    张凤梅上一年?不再种早米,而?是在?上林塘养鹅,死活不到镇子里来,陈九川也?不跟她多说废话,买了房子,回去后大半夜把张凤梅的鹅棚拆了,鹅全给绑在?一块,放到船上。
    跟张凤梅说:“到哪里养鹅不是养,我?给你在?鹅行找了份差事,娘你上那养去,不仅鹅能养,还能拿工钱。”
    张凤梅抄起棍子要打他,陈九川又不躲,站在?那里继续说:“你在?这?里养鹅,买鹅要五两,卖出去就赚六两,你到镇里养,养一个月你就赚两贯。”
    “不去你一年?亏十二贯。”
    张凤梅一听她倒亏,收拾收拾东西,都不等当夜就出门了。
    到了镇上后,她跟王月兰好得跟亲姐妹一样,还养什么鹅,林秀水买的那头驴子,一点活不干,她看不惯,把家?里带过来的石磨安在?院子里,起早开?始磨豆浆做豆腐,在?南货坊这?边卖得可好了。
    和王月兰一起缫丝绵,两人一块到各处肉行、姜行,到处市集上买各种便宜又好的肉,商量着做饭。
    不过最常做的事情,应当就是跟桑英一块去送米,她不大心疼小子,就心疼闺女,那一袋袋的米,她扛着都觉得重。
    当然张凤梅也?好在?米行,和各大行当里物色下?人选,她闺女这?么有出息,她肯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婿,不要拖了她闺女的后腿。
    张凤梅最喜欢的还是林秀水,有本事,敞亮,说话好听又直接,办事也?得体,她自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每日反省,不要给林秀水拖后腿就可以了。
    林秀水和陈九川在?棚桥说着家?长里短,陈九川想起对他横眉冷脸的娘,实在?头疼。
    第二日林秀水又去了杜府,这?次门房都认识她了,殷切地给她开?门,让小厮带她进去,杜卉没有去布行,在?家?里等着林秀水。
    一边带林秀水往杜方好住的院子里去,一边跟林秀水说:“衣行那边你不用管,你只管看好哪个铺面,我?连夜给你办好了,你在?修义坊横着走都成。”
    林秀水说:“我?不想横着走,我?还是希望我?能正常点走,免行钱我?也?会按时交的,杜姐,我?是借了你的光,但我?不能彻底拂了行老的面子,让你难做。”
    杜卉一听,心下?满意,知道林秀水这?人值得深交,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杜方好的院子里,没有林秀水预期的那般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相反草木郁郁葱葱,园内有一方池塘,只不过里面没有鱼。
    杜卉看了一眼池塘,解释道:“原先有的,后来鱼死了,阿好哭了十来日,大病一场后,我?就不让养了。”
    林秀水心下?了然,进了院门,杜方好蹲在?墙角跟一棵柿子树说话,周边围着的女使也?见怪不怪。
    杜方好不像昨日那样头发凌乱,赤着脚,她穿着齐整,生的瓜子脸,眼睛很圆,只不过脸色苍白。
    她平常时候都没有个笑模样,总是自言自语,这?会儿见到林秀水,倒是露出腼腆而?含蓄的笑容,小走了两步,停下?来,琢磨着林秀水的神色,才继续往前走。
    杜方好问:“你是来看二好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秀水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杜方好盯住箱子,她动?了动?鼻子,“有纸的味道。”
    林秀水买的纸有一卷是藤皮做的,这?种纸质地坚韧,造价很高,在?杜家?的窗户上随处可见。
    “你鼻子真灵光,阿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林秀水半蹲下?来,离杜方好有一尺远,声音很恳切。
    杜方好第一次被人请求帮忙,原本想退缩的念头消失,咬着嘴唇走上前,故作不在意地问:“什么忙?”
    杜卉在?边上没说话,林秀水则打开?木箱,取出一叠纸,这?些纸的颜色、材质、厚度都有差别?,她又拿出一张破旧的书画,最中间有一块碎裂的痕迹。
    杜方好皱眉,林秀水装没看见,她将纸小心摊平在?桌上,转过头跟杜方好说:“你帮我?找出跟这?张相近的纸好吗?我?好把它?补回去。”
    摆在?石桌上的总共有十八张纸,只有一张跟破书画的纸是一样的。
    杜方好先凑近看书画,她看到裂处,眉头拧得死紧,多看了几眼才挪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那些纸看,她看了一圈,又走到第十张纸边,伸手指了指,“是这?张。”
    杜卉也?低下?头看,她看出点名堂来,却没法确定,因为花色纹理都差不多。
    林秀水问她怎么看出来的,杜方好说:“它?们两个是一家?的,长得一样,身?上的纹路大小一样长。”
    工匠在?制作宣纸的时候,通常采用竹帘盖在?纸上,所以晾干的纸会有清晰的帘纹。
    哪怕是要把其?他的纸分?门别?类放好,杜方好也?能很快整理出来,她做事情非常专注,看得很细致,总能找出相似或不同的点。
    让杜卉有些目瞪口呆,她所以为的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动?辄大哭的女儿,其?实有没被她发觉的优点,细致、较真、认真、有眼力、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个乖小孩,她也?不是个怪小孩。
    而?杜方好则很敏锐地察觉到杜卉的神色,她有些怔愣,舔舔嘴唇,没有说话,听林秀水教她怎么给纸刮平,刷浆糊,薄而?脆的书画如何处理。
    一个下?午的时间,杜方好看着原本破旧裂开?的书画,在?她的手里,慢慢地黏合在?一起,逐渐补得圆满,不会再破裂。
    这?是她第一次在?碎裂的事物中,掌握了补救的方法。
    让她逐渐明白,碎掉了,坏掉了,蛀掉了,或者被水打湿,被撕裂,都可以补。
    她以前没有办法,她只能哭闹来表示哀悼,当她有法子后,她想要握住她可以紧握的力量。
    杜方好神色郑重地问:“真的万物都可以补吗?”
    林秀水将补好的书画装裱起来,送给她,并告诉她一句话,“得你亲自去试过,你才知道,什么能补,什么不能补。”
    “我?,我?,”杜方好一想到要跟其?他人学,而?别?人看她像看怪物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甚至也?从杜卉的脸上看到过,所以她鼓起的勇气?像破了的蹴鞠一样,迅速瘪下?去。
    “不要急,”林秀水朝她露出笑容,“明天下?午我?们再一块玩,就玩补伞。”
    杜方好无比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林秀水从杜家?出来时,杜卉连声感谢她,安排轿子,送了两匹用作岁贡的白编绫,三?匹绸缎,一罐西湖龙井,一匣子金银,一块送到棚桥那里去。
    第二日,杜卉过来一趟,跟林秀水一同到修义坊,路上她说:“你晓得吗,我?一夜没睡着,想着给阿好找个什么样的先生,我?都想告诉所有看不起她的那些人,我?闺女其?实是个有本事的。”
    林秀水回得很直接,“杜姐,你先别?急,也?别?想那么多。”
    “实在?想得多,我?给你报个教学行。”
    “我?信你,你给我?报个,”杜卉毫不犹豫答应。
    林秀水被噎住了,上哪给她找去。
    杜卉不谈及女儿的事,整个人严肃又冷静,又领着林秀水去见了衣行的行老,喝了几杯茶。出来之后,她拂一拂自己的罗裙,站在?阴凉地,摇着团扇问林秀水,“你真想好了,在?这?里开?裁缝铺?”
    不说修义坊其?他的街巷,光林秀水所在?这?条主街,装饰着彩楼欢门,有些铺面门前所挂布帛都是一日一更换的,很少有吆喝声,来往多是女使,牵马的小厮,各色轿子穿行在?街上。
    各家?成衣铺装潢名贵华丽,各家?有各家?的背景和底气?,所用裁缝、绣娘都有几十年?的老手艺,布料是各州府最时兴最上等的,所用绒线,团花等等,都有名号。
    说实话,杜卉不觉得林秀水在?这?里能出头。
    临安不是个好混的地方。
    林秀水看中了一间铺面,刚好要转手,价钱是两千三?百两,她盘算了下?价钱,闻言笑了一声,“我?当然比不过。”
    她就没想着比,做裁缝这?行手艺很重要,布料、花样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创意。
    她根本不走寻常路。
    买下?了修义坊的铺面,林秀水来回跑了五六天,比买房子都费劲,要交各种税,先是衣行的免行钱,拿到红契,还得去商税院一趟,拿着地契,确认地方,之后每月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