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的话语很有蛊惑人心的味道, 总有十?八位小娘子答应,过完元宵再来试试,要?不要?当个裁缝。
到夜里回家去后, 灯火爆竹炸响,小荷捂耳朵在王月兰身后左右逃窜,王月兰则拿起备好?的大?红烛, 到偏屋的神龛前,让林秀水用发烛点?燃。
“这点?蚕花灯火可不能耽误,”王月兰推林秀水上前,其实她?自己从前点?的不多, 毕竟不靠养蚕桑为生。
养蚕人家点?油灯或是红烛,等到正月初一熄灭,这样蚕花灯火在除夕新旧交替间, 祥瑞会一直延续下?去。
自打林秀水靠蝶恋花出名了后,王月兰就一头扎进了求蚕神拜蚕花娘娘,偷摸烧许多的纸钱,让林秀水的娘多多保佑,她?还会去庙里,什么神仙都拜,总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呢。
林秀水拿她?没法子。
第?二日正月初一, 天气阴沉沉, 下?了小雪, 林秀水穿上绸红的新衣, 许多人早早过来跟她?拜年。
一堆熟面孔里,有两张生面孔,戴一顶褐色的恹(yān)耳帽,两侧翻下?来护住耳朵, 一身黑色绵裘的男子,左侧肩膀背着一个书箱,站他?旁边的女子看不清长相,蓝绿色的风帽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秀水送别汪二娘等人,到院子只剩小荷时,两人终于跨过门槛,走到门里来,先是行礼,那男子表明来意。
“我们两个是干小报营生的,”汪定躬身上前说,他?很诚实,“我这大?名不大?响亮,大?家都叫我狗牙。”
一是他?姓汪,二则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旁边是他?的妻子,名字文雅得多,因为人家真姓文,叫作文琳。
两人靠写些小报为生,可基本卖不出去,什么大?内密文,朝廷政要?,各处瓦舍、地方?花边新闻,总是比别人慢几步。这汪定甚至为了博取官府的消息,别人打探消息上瓦房,他?钻狗洞偷听,还被抓个正着,打了几大?板子。
文琳则有才女梦,总觉得要?用文采征服世人,两人的爹娘都不愿搭理,丢死个人,还肯给些银钱供给,就当喂狗了。
林秀水听后,暗自生出两人绝配的念头,等泡好?茶水,她?端到两人跟前,微笑发问,“所以呢?”
“我们小报想写你。”
文琳摘下?她?的风帽,露出清秀的面容,她?说话很轻,“我们都看过你的衣裳,你说你的剪刀有名字,叫作裂娘。”
“实在不俗。”
“裂字还有其他?可解的意思。”
“裂也?可称作列衣。”
文琳对林秀水傩礼所做衣裳很感兴趣,林秀水又是近期桑青镇出名的人物,要?能写一期她?的小报,不怕没有风头。
她?来前已经想好?,此期小报可以叫作列衣万象。
林秀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她?挺欣赏文琳的锐气,并没有两人想得那样,需要?不断游说,或是直接拒绝,而是很坦率地表示,“好?啊,我很愿意。”
“列衣万象这个名字很好?。”
文琳那一刻就发誓,势必要?写好?这篇小报。
林秀水花了半日工夫,跟两人商讨,期间汪定一直蹲着,他?说太过于光明正大?,他?不习惯,而文琳则是笔速飞快,弯腰书写,头一刻不抬。
这两人从前就是捕捉各种消息,为了抢占时间,雕版印刷没有采用木板,都是用一种蜂蜡和?松香做的蜡版。
于两日之内,在百姓沉浸于拜年、休息、玩乐中?,关于傩礼服饰小报横空出世。
“列衣万象,”拿到这卷黑白小报的男子嘀咕,翻开来一看,怔住细看。
什么叫作衣物榜上有名,不分高低,包罗万象。
甚至第?一个大?字黑色标语,为春神句芒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却又不忍挪开眼?。
他?娘子在一旁好?奇,“什么不为人知??”
看到那篇幅,只见纸上写到春神游街时,头顶硕大?的花枝,其间有几十?种花卉,真花诸如腊梅,来自镇里东西南北四个园林,绿香、白水仙、绿萼梅等等则来自各处百姓家中?,其余花卉为罗帛像生花,为面花行制作。
包括如何?抽绿罗作为苔藓、鸟面人身到底选用什么鸟面等等。
往下?看,还有标题如为扫晴娘的生辰未解之谜,是灵姑也?是女巫,飞越三江口的长尾绿蚕蛾,蓬山有路出青鸟,猫猫狗狗人口粥,以及最后用剪尺针线逢时运作为收尾。
通篇很吸引人,比如扫晴娘诞生于每个雨季,止雨求晴,她?跟雨其实相伴而生,所以她?上衣的红是水红色,袖子两侧绣有旋涡纹,近似于水涡,像雨滴落到水里而震荡开,涡纹象征生生不息的水纹,又如同光明而燃烧的火纹,因为扫晴娘的最后都是投于火里而消失。
见巫为女,巫的深青色来源于曾经的楚地青铜绿,巫风盛行,身
上的花纹是绣制的符咒,以及祝福交织而成,青、蓝、黄、红几色绣眼睛线一根根绣上,符咒驱鬼神,而祝则用言语愉悦鬼神,是以巫服繁复。
青鸟的衣裳则全用羽毛沾染,共用大?小羽毛一千多片制作而成,背羽、腹羽、额羽、尾羽,包括眉毛。
最后林秀水还借此感谢大家厚爱,她?说自己的成就很小,服饰的来源生于万物,是以列衣万象。
小报一般都是消遣用的,最多卖十?文,可这篇小报要?价二十?文,仍旧被抢售一空,在各大坊间、富贵人家间流传。
洋洋洒洒数千字,当天傩礼只能走马观花,并不能细致地上前观看,所有未能被大?家知?道的细微之处,和?许多裁缝的用心之处,全都被描述了出来。
“我就说,今年社首请对了人吧,”和?林秀水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娘子振振有词,她?将这篇小报轻轻捧在手里,反复观摩。
她?萌生个念头,真想做个这样的裁缝啊。
这种想法不止在她?一个人心中?发芽。
随着小报越传越广,做衣背后的故事被众人知?晓,水记已经不是生意好?那么简单了,而是在桑青镇绝大?部分人心里,刻下?一个烙印,那就想做好?衣裳,就去水记。
也?有更为看重林秀水个人的,想用重金请她?一个人上门做衣裳,被林秀水一口拒绝,那几个娘子还不死心,不断加钱,已经加到了五六百金,她?也?不为所动。
最后拿她?没办法,气哼哼地定了十?几件衣裳,给了一大?笔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林秀水。
林秀水只想说,多来点?。
小报的流传,对于林秀水而言是好?事,可对于顾娘子来说,她?坐立难安。
终于在初六这日,登门拜访林秀水,甚至等不到初八上工。
林秀水出门回来的时候,顾娘子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手边的茶水一口没喝。
她?看见厅堂里的顾娘子,面色有些诧异,转而又笑道:“怎么娘子你今天大?老远过来,要?是早知?道你要?来,我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出门的。”
顾娘子说:“今年好?菜好?肉的,可我当真吃不下?,也?睡不着,想想还是过来一趟。”
林秀水了然,“看来是因为我了。”
“我们之间,就不用太过客套了,”顾娘子扶着黑漆方?桌起身,“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会离开顾家裁缝作吗?”
其实从去年底蝶恋花盛行开始,顾娘子就曾想问出口,反反复复斟酌,最终没有开口,即使林秀水说要?走,她?其实也?无法挽留。
哪怕林秀水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的眼?神依旧很明亮,语气轻柔,话语却并不是,“会。”她?确实会离开顾家裁缝作。
林秀水却又道:“娘子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会离开裁缝作,但不会是今年。”
“娘子你对我有知?遇之恩,裁缝作我也?无法割舍,我都记得。”
林秀水总是这么坦诚,“可我也?有野心,我想之后以后大?家提起来裁缝来,能把我们相提并论,至少可以称作北顾南林。”
顾娘子的心落了下?去,她?轻笑一声,“或许,是南林北“固”。”
“后日来裁缝作的时候,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林秀水的以后不可小觑,顾娘子深刻清楚,从未有人只一年光景,在裁缝这行展露锋芒,种子飞越万重山,落地扎根便成林。
正月初八那日,林秀水坐在顾娘子的面前,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在这间宽大?却又置物名贵的屋子里,跟顾娘子平起平坐。
顾娘子的脸色如同寻常,但林秀水仿佛看见,她?当初满池娇在临安失利之后,顾娘子也?是这样宽厚而又包容,她?都记得。
“我确实还是没有办法心怀坦荡,”顾娘子叹一口气,“我非常想要?留住你。”
“当然我也?很清楚。”
顾娘子说完后,将一封红底的契约缓缓推到林秀水面前。
林秀水的右手放在红契上,慢慢捏住一角,翻过来握在手里,低头细看。
等她?的目光触及到纸上的几行字时,眼?睛微微闭合,嘴角渐渐抿起,她?抬头看向顾娘子。
纸上写着用顾家裁缝作一年的收成,分作五份,其中?一份聘请她?为裁缝作的合伙人。
下?面写着顾娘子的名字,顾岚。
裁缝作去年的收成,大?概有几万两银子,光是林秀水的满池娇和?抽纱绣的收成,便有几千两。
谈感情很伤情分,顾娘子选择用最实惠的方?式,她?也?承诺,即使以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自立门户,这个依旧有效,只要?她?可以每年为顾家裁缝作出点?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