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 抹开脸上的水,剧烈喘息。
身体有种轻微的失重感,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清醒过来。
她扭过头, 就见卫生间的门紧闭,齐深和祁阿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外面隐隐有电视吵闹的声音。
浴缸里的水冷冰冰的,捆着她的绳子早被解开丢在了一旁, 头顶的浴架上整齐叠放着毛巾和换洗的衣物,连女士内衣都有, 看尺寸是专门给她准备的。
岳千檀“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 又将水淋淋的衣服脱掉, 搭在架子下面的横杆上, 然后一边放浴缸里的水,一边用旁边的淋浴头冲了个热水澡。
卫生间陈旧而狭窄, 她没能找到吹风机, 只好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去。
迎面是一间很有时代气息的客厅, 九十年代流行的藤编沙发旁,是窝在玻璃鱼缸里的曲宁,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正在播放天气预报的电视;小刺猬团成一团, 缩在沙发角, 已经睡着了。
隔壁的厨房有人走动忙碌的声音, 热腾腾的蒸汽从里面飘出, 使得客厅的上方一片烟雾缭绕。
岳千檀把头探进厨房看,就见齐深正麻溜地切着菜。
“醒了呀!”齐深看到她,脸上一喜,手上动作却不停, “婶婶在楼上呢,你先去找她,宁宁饿了,我得赶紧给她做饭,有什么要紧事儿咱们可以待会儿在饭桌上聊!”
岳千檀这才发现,在玄关的位置,竟然还有一个通向上方的楼梯。
“这是顶楼的老房子,上面带了个屋顶花园,是婶婶在这边临时租的房子。”齐深向她解释。
岳千檀终于忍不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深将切好的菜“欻”地一下丢进油锅,呛鼻的烟雾迅速冲了出来,熏得岳千檀直咳嗽。
齐深一边颠勺,一边扯着嗓子对岳千檀道:“是我们误会婶婶了!她把我们抓来的时候,已经顺便把宁宁和我们车上的东西都带来了,当时咱俩被绑在卫生间,不知情!婶婶其实没有坏心思的!她就是有点儿怀疑我们,这也很好理解,毕竟我是从齐家出来的,齐家什么德行你也知道……”
岳千檀挠了挠后脑勺上潮湿的头发,这才转身离开厨房,向楼上的屋顶花园走去。
这房子的确很老旧,家具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但每个角落都收拾得非常整洁,没有油污,也没有灰尘,似乎在搬进来之前,祁阿姨就已经找人打理过了。
屋顶花园上搭了个巨大的雨棚,里面摆着各式的花盆,和休息用的茶几沙发。
祁阿姨依旧穿着那身精致的旗袍,她站在沙发旁,一边看着远处的楼房,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女士香烟。
天色渐暗,却没完全黑下来,傍晚的天很有层次感,一层橘叠着一层蓝,又叠着一层黑,新修的建筑和老式居民楼错落着,亮着灯的窗斑斑点点地交错,烟火气浓重。
祁阿姨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岳千檀后,她连忙掐灭烟,神色有些紧张,还有些不自然。
“祁阿姨,”岳千檀主动开口,“你让我问的我都已经问了,齐枝枝说她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小学二年级,还是过年在她表妹家的时候,害得每年春节她都要被提醒一下小时候的糗事。”
祁阿姨抿住了唇,没吭声,岳千檀以为她是在担心齐枝枝,就道:“枝枝她现在很安全,她还跟我抱怨呢!说阿姨您也不给她留个面子,居然让我问她这么丢脸的糗事,她差点儿就想让我自生自灭了!她还说,下次再要对暗号,一定要选她的光辉事迹……”
她话音还没落下,祁阿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岳千檀愣住了,原本要说的话也都堵在了喉咙里。
祁阿姨穿的旗袍是那种一看就非常昂贵的真丝布料,上面的绣花也是纯手工的,款式并不修身,甚至非常宽松,绝不会给人性感的印象,甚至极度优雅贵气,所以突然下跪这个行为,与她本身的气质很不搭。
岳千檀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连忙去扶祁阿姨:“阿姨,您这是做什么!”
祁阿姨却死活不站起来,她固执地跪在她面前,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小岳,阿姨想求你一件事。”
“阿姨,你有话站起来再说啊,有什么我们可以商量啊,我一个小辈,您这么跪我,我哪受得起?”
岳千檀急得都想直接把祁阿姨从地上扛起来了。
虽然对于祁阿姨给她下药,还把她捆起来丢进浴缸里,她是稍微有些不满的,但就像齐深说的那样,这并不是不能理解的行为,换位思考一下,她也会这么做的。
而且从她从齐枝枝那儿听到的真相来看,这种谨慎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她身上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还会将她的全部信息透露给齐家人,所以她的确是“不可信”的。
“小岳,”祁阿姨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已不知何时灌满了泪水,“我不是一个强大的妈妈,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救她,所以我才、才做了伤害你的事,你有什么怨就都怪在我身上吧……”
她看着岳千檀,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祈求她,“你能不能救救她?现在只有你能救得了她了……”
祁阿姨这么说,岳千檀突然鼻子一酸,也有些想哭,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阿姨,你不用担心,枝枝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你不说,我也一定会救她的。”
“而且……”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我的妈妈已经死了,她是为救我死的,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对母女生离死别……”
祁阿姨的眼底有悔意,也有歉意,终于,她伸手抱住了岳千檀:“小岳,你是个好孩子,是阿姨对不起你……”
……
齐深似乎心情很不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锅包肉、溜肉段和酸菜猪肉炖粉条。
“你还会做锅包肉呢?”岳千檀一直知道齐深厨艺不错,但这段时间他们始终在外奔波,齐深就算下厨,做的也是那种比较方便的家常菜。
“那是当然,”齐深很得意,“这可是齐家酒楼的招牌菜,我怎么可能不会?”
他说着,就将菜划拉进小碗里,在曲宁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先喂她吃了起来。
祁阿姨将热气腾腾的米饭从厨房里端出来,又给岳千檀盛了一碗。
岳千檀折腾了一天,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也没客气,端起碗就大口猛吃。
边吃,她也边把自己在齐枝枝那儿听到的事都说了出来。
在听她讲到,齐家和岳家的诅咒都来自他们的祖先时,齐深差点儿从地上蹦起来。
“还真是祖上烧高香了,蹚上这俩祖宗!”
而当岳千檀讲到,齐家祖先和岳家祖先现在正默默监视着他们时,齐深是真忍不住蹦了起来。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对呀,”岳千檀点头,“所以我们其实一直被你爹和我爹玩弄在股掌之间。”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
岳千檀吃饱了,齐深也把曲宁喂饱了,他终于腾出时间,坐到了饭桌前,自己吃了起来。
岳千檀放下筷子,露出了一个笑容:“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其实我已经知道龙骨在哪了。”
齐深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饭都来不及咽呢,就急忙问道:“所以到底在哪?”
“这个我现在还不能说,因为一旦我说了,齐家不也知道了?我可不会再给他们捷足先登的机会,”岳千檀笑嘻嘻的,“我只能说,想找到龙骨,第一步是先找到齐枝枝,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租船去渤海,把齐枝枝从常笙公司救出来。”
“待会儿我会打电话联系崔老爷子,让他帮忙弄艘能出海的船来,他们家常年生活在海滨城市,应该会比较了解。”
岳千檀原本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该不该让齐深和她一起出海,因为曲宁现在的状态,显然需要他照顾。
但她现在身边能帮忙的人太少了,如果齐深留下来,她难不成让祁阿姨跟她一起?
而且齐家人肯定会来参合一脚的,她要是在海上单独遇上他们,不直接就成齐家的俘虏了?
岳千檀想着,干脆让祁阿姨暂时照顾曲宁,她和齐深去海上找齐枝枝,可她刚把想法提出来,就被齐深拒绝了。
“我是觉得,不如我带着曲宁跟你一块上船,”齐深道,“你形容的那片黑色海洋,听着非常像一个处在海中的矩阵,虽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也不清楚其中的特质,但那显然是一个能稳定地、被常笙公司的员工找到的地点。”
“我们现在已知的常笙公司的员工只有两个特点,一是他们掌握了部分蜚蛭的能力,二是他们吃过观阴肉。”
“你的意思是……”岳千檀立马就懂了。
齐深点头:“我们本来是有蜚蛭的,但现在蜚蛭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是被黑刀那只刺猬给吃了,所以我们出海的时候最好也把它给带上;至于观阴肉……我们所有人里,就只有宁宁吃过那东西,虽然她吃的是鱼尾肉,和常笙公司那些人不一样,但最符合条件的也就只有她了。”
“我明白了,但这条路必定是凶险的。”
“不走上这条路难道就不凶险了?”齐深很看得开,“这条路的尽头,说不定就是帮宁宁重新变回正常人的方法,她一定比我还要迫切。”
“好!”岳千檀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我们三个一起出海,去救齐枝枝,也去找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