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千檀再醒来时, 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白晃晃的阳光从窗外刺进她的眼睛里,令她恍惚着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戴着口罩的护士姐姐正在给她抽血, 见她睁开了眼,就象征性地安慰了几句,不过她什么都没听清。
右侧的小臂已经打上石膏挂在了脖子上,手掌和腿上的伤也都上过药了, 额头不知道在哪摔了,此时也缠上了一圈纱布。
岳千檀愣怔地看着护士将针头插进她的血管, 又看着红黝黝的血顺着软管流到玻璃瓶里, 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也终于渐渐被她想起。
刚从潜意识之海出来, 她就遇上了齐家人的伏击,之后又是周旋和激烈的逃跑, 所有的情绪都浮在空中, 一路激昂碰撞,所以直到现在, 她才终于能安静地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
她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脑袋也疼痛欲裂, 恍恍惚惚地, 总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仿佛只要她再等上一会儿, 小姨和葛婶就会推开病房的门;齐枝枝就会带着盒饭来看望她……
“哎呦小妹妹,你怎么哭了,”正在回收针头的护士姐姐吓了一跳,她连忙安慰道, “你这伤也就看着吓人,我们东北的骨科可是出了名的好,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恢复如初的!”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以后你还是别去滑雪,滑雪怎么着也算是极限运动,每年都得摔死几个,咱都是普通人啊,能平平安安活着才是最好的……”
平平安安地活着……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对岳千檀而言却成了一种奢望,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默默地点头,护士姐姐又宽慰了她几句,才推着小车离开。
病房重新恢复了安静,岳千檀哆嗦着手,有些艰难地抽出床头的餐巾纸擦拭着眼泪和鼻涕,可是那些泪就像开了闸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她颤抖着啜泣,怎么也止不住。
病房的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门响的瞬间,岳千檀的心跳都变快了,虽然知道不可能,但她还是带着几分希冀,扭头看了过去。
“小老板!”刘姐一脸惊喜,“刚刚那护士一出去就把我叫来了,说是你醒了就一直在哭……哎呦,怎么还在哭呢?”
刘姐提溜了一袋盒饭,又拿了张折叠小桌放到了岳千檀的床上:“你这都睡了三天了,还有力气哭呢?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吧。”
刘姐很热情,岳千檀连忙蹭了蹭脸上的泪,小声说了声“谢谢”。
她的右手动不了,左手的掌心也都是伤,刘姐就贴心地帮她把盒饭铺开,又将筷子递给了她。
岳千檀已经饿得有些胃不舒服了,但大哭之后的她实在不怎么能吃下东西。
她拿着筷子,垂着头,眼泪仍默默流着,但因为心底还存着一份不愿被外人看见的倔强,她就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们跟医生说你是跑去滑雪摔成的这样,医生也没怀疑,东北这边的冬天,滑雪骨折的多了去了……”
刘姐倒是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她看着肩膀轻颤的岳千檀,脸上的热情之色又渐渐转变成了犹豫。
“小老板呀,就是那个……”刘姐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了,“我们把你送来医院后,医生就给你做了手术,钱是我先垫着的,说是后续还需要四个月左右的治疗才能完全恢复……”
岳千檀不是傻子,她听得懂话外之音,她也没有占别人便宜的意思,她又擦了一把眼泪,尽量平静地问道:“我的背包在哪?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
“这个也不急,”刘姐看岳千檀模样狼狈,也很是不好意思,她讪笑道,“小老板你先好好吃饭,等吃好了再说也行。”
她嘴上这么客气着,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从旁边的一堆行李里抽出了岳千檀的背包,递给了她。
岳千檀放下筷子,拉开背包的拉链将手机拿了出来。
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只好又伸手去掏充电线,不过之前各种惊险的逃命,让她背包里的东西全乱了,她一时也忘记充电线放到拿去了,只能每个隔层都掏一遍,掏到最里面的隔层时,她的手突然就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笔记本。
岳千檀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她不记得她包里还有这样的本子。
她将本子往外一拽,就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首饰盒被一同带了出来,等看清这两样东西后,岳千檀一下就愣住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刘姐看着岳千檀,有些担忧,又有些好奇。
岳千檀没有回答,她咬着嘴唇,将那个首饰盒打开,里面的东西就露了出来,那是一块蓝白相间的表,外圈镶着亮闪闪的钻,原本光滑的表盘上却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被她摔出来的。
这正是不久之前,李灵厌送她的那件生日礼物,而那个本子则是她妈妈留下的笔记。
不知道李灵厌是什么时候把它们偷偷塞到她包里的,如果不是为了找充电线,她现在都不会察觉。
“小老板?”刘姐又叫了她一声。
岳千檀回过神来,将充电线抽了出来。刘姐殷切地帮她插好了充电线,手机也很快充好电了。
她还没解开屏锁呢,就听到“叮”的一声,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发的短信。
岳千檀扫去一眼,就大吃了一惊,因为那竟然是一条转账记录,准确来说是一条足有三百万人民币的转账记录,汇款人是……李灵厌?
她心脏狂跳,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过于激动的情绪也让她险些把面前的桌子掀翻,她眼前一阵阵冒着金星,眼看着就要从床上滚下来了。
“小老板!你这是怎么了?!”
刘姐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岳千檀这时也终于彻底看清了那条短信,那竟然已经是一周前的转账记录了,那时的她正坐在小姨的车里,和其他人一起抵达了大兴安岭的边缘。
大概是因为她的手机是图便宜买的,质量太差了,所以信号也比别人的手机差,就并没能及时收到这条转账短信,后来真正进入大兴安岭后,自然也就彻底没了信号。
是因为李灵厌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能活着出来,所以才把存款都转给她了吗?
可是为什么要转给她呢?
他们非亲非故,他分别时和她说的那些话,也没有很喜欢她的意思吧……
这一刻,岳千檀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十九岁生日那天,李灵厌开着齐深的白色大奔要带她去吃饭时,说过的话,他说那辆车要三百多万,他买不起。
但他明明有这么多存款,又怎么会买不起呢?
“我没事。”
岳千檀朝来扶她的刘姐摆了摆手,又细细向她询问了自己住院的花销,连同盒饭的钱一并转给了她。
刘姐拿了钱,见岳千檀并不想和她闲聊,就也没有再多打扰她的意思,很快就离开了。
岳千檀倒并不觉得刘姐的态度有什么不对,杂志社的员工本来也鱼龙混杂,那批追随小姨的核心成员基本都死在玉巫人甬道了,留在外面的这些也都是拿着工资办事,他们能在狼群的围攻中救下她,又把她送来医院,她已经很感激了,她又不是没钱,没必要让人家给她出医药费。
而且现在的她孤立无援,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去依靠别人,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冒出个像杨叔、像傅子意那样的卧底?
就算是要找帮手,也必须是要绝对信得过的,齐家还对她虎视眈眈的;高照所代表的那个神秘组织也目的不明,如果不能确保身边的人值得信任,那还不如始终一个人呢。
岳千檀重新拿起了筷子,慢吞吞地继续吃起了盒饭。
她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做,具体可以分为三件。
一是继续寻找龙骨;二是救出齐枝枝;三则是想办法探索潜意识之海,找回失踪的小姨、葛婶和李灵厌。
三件事暂时都毫无头绪,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高照他们带走齐枝枝肯定是为了龙骨,所以也许只要救出齐枝枝,龙骨的线索也会出现。
至于潜意识之海……
岳千檀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上面绑着一根红色的编绳手链,正是李灵厌给她的那枚山鬼花钱。
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玉巫人甬道的墙洞子里时,李灵厌就已经把耳坠摘下来了,这条手链应该也是他趁她睡着的时候编的,也就是说,很可能那个时候的他就已经做好了用这根手链送她出去的打算。
可那时还没到完全没有回旋余地的地步,从玉巫人甬道爬出去就是女神庙,如果她没有顺着天坛抵达那处极光所在的空间,是完全可以从另一座地坛离开的,就像齐家人一样……
但李灵厌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是早就预见了某个既定的未来一样。为什么呢?
岳千檀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她也很快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们杂志社的人和齐家人进入玉巫人甬道的方式其实是不同的,而她又是尤为的不同。
她是第一个进入倒影、踏上极光之路的人,而在那条路上追寻咸山的影子时,她看到了小姨和葛婶,那之后,她才听到了古怪的乐曲声,和其他人一起出现在了甬道内。
她那时还以为是她产生了幻觉,或者是做了个噩梦,但现在细细回想起来,或许她那时看到的小姨和葛婶,正是后来在那处极光空间里主动踏入倒影的她们。
所以或许她们会迷失在潜意识之海,是从那时就已经注定了的未来!而她本来也该和她们一样回不来的,但李灵厌显然早就看破了这点,所以他早早就准备好了这根山鬼花钱手链,打算把她安全地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