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第93章


    小臂被伞骨和皮带固定住后, 疼痛感好像减轻了不少,但岳千檀的胳膊也彻底无法活动了,她在僵硬中重愈发寒冷, 很快就轻轻哆嗦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麻药带来的副作用,还是她之前折腾得太厉害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头重脚轻的厉害。
    她只能尽量将身体倚靠在角落的石壁上, 努力缓解着不适;李灵厌则站在一旁,仰天观察着天上的情形。
    岳千檀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 一双哭肿了的眼睛黑漆漆、亮晶晶的, 虽然极为狼狈, 却又莫名有种平静的疯感。
    她在观察李灵厌, 从她醒来再遇见他后,他就格外沉默, 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自己遭遇的事, 他偶尔细细问上几句,却并不多做评价, 且她说得越多,他就表现得越沉默。
    岳千檀隐约觉得他的心情好像很差,甚至有些低落, 这让他身上那种强烈的距离感又出来了, 冷冰冰的, 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她想和他说话, 但刚张了张嘴,她又将“李灵厌”三个字吞了下去,而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烛”,问道:“你有办法出去吗?”
    李灵厌终于收回视线, 低下头来看她。
    岳千檀略显不安地仰头与他对视,她头昏脑胀,整个人也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就俯身蹲下,到了一个与她平齐的高度,而后他竟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拥进了怀里。
    岳千檀的睫毛微颤,眼睛也瞪大了,她的胳膊动不了,被抱住后,她就不可避免地紧绷了。
    李灵厌很快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拉链,将她的身体完整地裹进了怀里,又轻握住她已经冻得有些没知觉的右手,慢慢摩挲起来。
    他的臂膀坚实、胸膛温暖,被他拥着时,仿佛陷在了一片热而柔的汪洋里,又好似落入了一个踏实牢固的摇篮中。
    “千檀,”李灵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有些闷,“你不用这样。”
    岳千檀抿住了唇,眼眶又开始发涩,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叫他“阿烛”,的确有想和他拉近关系的意思。
    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让她看到李灵厌后,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只想努力地抓住他。
    现在的她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小姨和葛婶还等着她去通报消息呢,如果她们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被暗算,下场可能会比她和齐枝枝更惨。
    齐枝枝也不知被抓去了哪,单凭她自己,她甚至没办法活着离开这个地方,而李灵厌是唯一能帮她的人,可他却又表现得若即若离,她害怕他把她丢下,他那副似是而非的冷淡模样,也让此时正极度敏感的她惊惶不已,她这才生出了想要讨好亲近他的念头。
    现在被他一语道破,岳千檀既觉得窘迫,又愈发不安,眼泪也忍不住再次啪嗒啪嗒地掉了出去。
    “我会送你出去的。”
    李灵厌轻轻叹息,他的指腹蹭过她的眼角,将湿润的泪一点点擦拭掉。
    他温和的态度成功安抚了她,岳千檀的身体也终于渐渐在他怀中软了下来,却也抖得更厉害了,她偏过头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额头贴上了他的侧颈,她的确是发烧了。
    她忍着哽咽,颤声问他:“你已经知道要怎么出去了吗?”
    李灵厌“嗯”了一声,他仰头向上方看去:“我们爬上去,从上面走。”
    这也是小姨她们离开的方式,可是……
    “我爬不上去的……”
    岳千檀被他包在掌心的手指都不自觉蜷缩了起来,不说她的右臂受了伤,就算她是完好健康的全胜状态,她也没办法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你担心什么?”李灵厌伸手托起了她的脸颊,认真地看着她,“我这么说,当然是打算背你上去。”
    “你……”
    某些情绪像是哽在了喉咙里,岳千檀的眼神也很认真,她能从李灵厌的瞳孔里看到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胸膛里的心脏好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令她的呼吸都变重了,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感情,有感激,有爱慕,还有依赖……
    她不是能藏住情绪的性格,也没到能藏住情绪的年纪,李灵厌大概早就看出来了,但她还是慌乱无措,只小心避开视线,笨拙地想将那些心思藏起。
    他并未说什么,反而放开她站起了身,又转过去背对她,弯下腰道:“上来吧。”
    岳千檀却有些踌躇:“你背上有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此时此刻她也别无选择。她脚步虚浮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慢吞吞地贴在了他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搂紧。”李灵厌提醒她。
    岳千檀的右臂用不了,她只能用左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这也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整个压在了李灵厌背上。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情况真的太紧急了,这也不是一个能容纳细腻心绪的环境,穷迫和羞涩只飞快地一闪而过,她甚至来不及去细想就已经捕捉不到了。
    她紧靠着他宽厚坚固的后背,下巴轻枕在他肩上,呼吸也似有若无地贴上了他的耳侧,这几乎称得上亲密无间的姿势却并未让她觉得暧昧,反而令她对他的依赖之情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大。
    “搂紧了吗?”李灵厌问她。
    岳千檀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
    李灵厌不再犹豫,他选好了一个方向的石壁后,就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他的动作灵活而熟练,双手总能在那看似光滑的石壁上攀住某块凹陷或凸起,从而借力向上。
    虽没使用任何攀岩工具,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向上窜出去了五六米。
    李灵厌停在半路没再继续,而是微微回头将注意力转到了岳千檀身上,他大概是察觉到了背上之人突然变得急促的心跳声。
    他向上爬的过程里,当然没办法分出手来托住她,于是岳千檀全身的重量都只能靠一条圈在他脖子上的左臂吊着。
    放在平时,这对岳千檀而言并不算特别困难,但她现在发烧了,麻药劲儿也没完全过去,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酸软无力的状态,用左臂支撑着全身的重力就显得有些超负荷了。
    岳千檀总有种自己要掉下去的错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但因为不想成为拖后腿的人,她就紧咬着牙关,努力忍耐着。
    李灵厌的右手死死攀着石壁上的凸起,左手则松开向后,握住了岳千檀的小腿,将她的腿拉至了自己的腰间,又示意她将另一条腿也搭上来。
    岳千檀有点不好意思:“这不会影响你吗?”
    “不影响,”李灵厌顿了一下,道,“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你会掉下去,对我才是影响。”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岳千檀也没必要再和他客气了,她很快就将两条腿都缠上了他的腰,这也让她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种挂在他身上的行为她也不是第一次干,之前在那条竖直通道时,她因为怕掉下去,也这样抱过李灵厌,但当时真的太害怕了,她其实也没什么闲心去考虑其他问题,现在就稍有些不同了。
    尤其之前她这样抱他时,他是静止的,现在的他却在一刻不停地向上攀爬着,她就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藏在衣服下的肌肉是如何一下下绷紧的,他的腰又是如何发力的。
    转眼间,下方就已经是一个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头晕的高度了。
    这个地方真的太大了,他们现在也不过刚刚爬到一半,岳千檀突然有些庆幸于自己受伤了,如果让她自己往上爬的话,光是这个高度就足以让她手抖了。
    也不知道李灵厌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突然就问她:“你知道潜意识之海是什么吗?”
    岳千檀愣了愣,她没想到李灵厌会突然和她讨论这个。
    这个从高照那群人那儿听来的词,她当然也跟李灵厌说了,但他之前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就以为他也和她一样没听过呢。
    “是什么?”她问道。
    “潜意识之海又称集体潜意识海,你或许可以将它理解成梦境,”李灵厌攀爬的动作很稳,说起话来也毫不气喘,“每个人都有潜意识,而潜意识又是彼此作用互相影响的,就好比如果我的潜意识表现出了恐惧,那你的潜意识也会感受到我的恐惧,从而受到我的影响……梦境,则是潜意识的表达,这些潜意识相互连接,就构成了一片梦境的海洋,也就是潜意识之海。”
    这个形容有些抽象,岳千檀皱眉:“这么说来的话,他们是把齐枝枝抓到梦里去了?”
    “可以这么理解,”李灵厌点头,“人的肉.体生活在三维,意识却存在于四维,梦境就是三维与四维的边界,我们可以在梦里回到过去,也能去到未来……它存在于宇宙之中,围绕在我们所生活的这颗星球之外。”
    “那这又和蜚蛭有什么关系呢?”
    高照那群人很明确地说过,说是因为他们已经完全破解了蜚蛭的能力,所以才能在潜意识之海里自由穿行。
    而蜚蛭这种东西,妈妈留下的笔记里也曾提到过,说是产于不咸山,是一种长着翅膀、兽首蛇身的异虫。
    妈妈会在梦中看到和李灵厌的那枚山鬼花钱有关的画面,也是因为她被蜚蛭咬了一口。
    “你应该知道的,蜚蛭又称琴虫,”李灵厌道,“这种虫子振动翅膀时会发出古怪的琴音,会使得听到琴音的人产生幻觉,而它的唾液里也含有能影响人思维的神经性毒素……从某个角度来讲,这种所谓的对神经的影响,也可以理解成对潜意识的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