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山骨祠

第26章


    实际上, 等岳千檀真的迈出步子后,她才明白蒙着眼睛走路有多难。
    山路本就不好走,软硬不一的土上, 落着树枝和叶子,杂草也一簇簇地生长,就算是眼睛能看见的时候,岳千檀也得走得小心翼翼。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就总有种无法保持平衡的感觉,每一脚踩下去都心惊胆战, 总疑心自己会突然被什么绊倒, 或是突然撞到什么。
    红绳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红绳的另一头应该是被李灵厌牵在手里的, 他走在她前面不远处,步子很慢, 伴随其中的还有一些拍打草叶的声音。
    岳千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李灵厌应该是在用索宝棍清扫前路的落叶杂草和枯枝。
    曲宁和齐深的脚步声响在她两边,这三人将她围在了中间, 让岳千檀安心了不少。
    她一边忐忑地移动着,一边努力安慰自己,只要维持现在的状态, 坚持往前走, 她肯定能安全走出去的。
    因为全身的每块骨骼都是绷紧的, 岳千檀很快就出了一身的汗, 穿在外套里的打底卫衣都被浸湿了。
    目不能视后,其他感官就格外灵敏,她紧咬牙关,靠着身旁几人的脚步声来稳定情绪,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只是走着走着,她突然就觉得不太对,身旁那些杂乱的脚步声……是不是太多了?
    李灵厌、齐深和曲宁只有三人,他们只可能呈半包围的状态将她夹在中央,已知在最前面牵着红绳引路的是李灵厌,那齐深和曲宁就只能在左、右和后方三个位置里选两个,各占一边。
    但此时此刻,岳千檀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有脚步声传来。
    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身周的每一寸皮肤都止不住地发麻,因为她明白,在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必定来自一些超出她认知的东西,但她完全无法判断出那个东西的具体方位,齐深和曲宁也不可能在这时出声提醒她。
    她忍不住将自己缩紧,剧烈地喘息着,眼前的漆黑总让她有种周围全是障碍物的错觉,她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会撞到什么。
    “岳小姐,”齐深的声音突然从左边传来,吓得岳千檀一激灵,“这路很不平坦,你还是把眼睛上的东西拿开吧,免得摔了。”
    那个声音很清晰,也很真实,听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但岳千檀左边的整条胳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灵厌之前就提醒过她,跑山人在抬参的过程中,是不会说话的,更何况这道声音还在引诱她将蒙在眼睛上的口罩拿下去,所以那绝对不是齐深发出来的。
    如果左边的脚步声来自未知的异常,那真正的齐深和曲宁应该就分别在她的右边和后方了。
    岳千檀一边紧张地往前迈着步子,一边下意识将身体往右边移动倾斜。
    “岳千檀,”曲宁的声音突然就贴着她右边的头皮响起,近到好像要挤上她了,“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你要踩到我了,看不见就把眼睛上的东西拿了!”
    很不友善的语气,符合岳千檀对她的印象,却仍是在诱导她睁眼视物。
    岳千檀立即脊背发寒,连忙将向右/倾斜的身体移了回来。
    她什么也看不见,更无法判断这些声音到底是有实体的,还是只是凭空出现的声音而已,她更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到。
    这种混乱不清的感觉让她不停地冒汗,仿佛四周的每一处空间都是危险的,她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安全区。
    “小檀,”又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你怎么在这里,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那是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听得岳千檀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妈妈……
    她竟然听到了妈妈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活生生的绝不像幻觉。
    岳千檀几乎下意识就想回头,但她咬牙忍住了。
    “小檀,你怎么不理妈妈,”那声音追在她身后,“你先把眼睛上的东西取了,妈妈有话跟你说。”
    岳千檀攥紧了袖子,她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的那份恐惧突然就消散了许多,她甚至有些难过,即使她很清楚,那个来自妈妈的声音,绝不会是她的妈妈,但她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想起以前不知道听谁说过,说是鬼其实并不可怕,因为他们都是那些活着的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刚经历车祸那段时间,岳千檀总会遭遇一些诡异的事,那时她一直强撑着,没被恐惧彻底击溃,其实也是因为,她始终坚信,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那妈妈一定会来找她;如果妈妈不来找她,那她遇到的那些就不是鬼……
    此时此刻,她同样在心里告诉自己,妈妈是绝对不会引诱她取下眼罩的。
    不知是否因为她太过坚定,那个声音很快也消失了。
    岳千檀在杂乱脚步声的包围下喘息着,迈出的步子却并未有任何胆怯,每一步都稳而踏实。
    似乎又走了很久,这期间不停有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不停地引诱她取下眼罩,那些声音或熟悉或陌生,却都能让岳千檀隐隐察觉到一种阴森的恶意。
    就像她之前感觉到的那样,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某条道路的尽头窥探着她,伺机想将她拖入未知的深渊。
    无法视物的状态下,走在不熟悉且凹凸不同的山路间绝对是一种煎熬,但岳千檀那颗不安的心还是渐渐稳定了下来。
    因为很显然,那些未知的东西只能用声音来引诱她,她只要不听不信,“它们”就不会对她造成伤害,而她只要每多坚持向前走一步,她离胜利就会更近一步。
    热汗被风吹冷,又黏黏地贴在背上,很是不舒服,也是在这时,岳千檀突然听到了一些乐曲声从远处传来。
    锣鼓敲打,铃铛震颤,一片喧嚣,但在这片老林子里,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寂静感。
    夹杂在那些乐器声中的,还有一个老妪的歌声。
    “哎你看着文王拉马打鼓振鞭子颠,堂前转过三堂拉马我为帮兵……”
    “武王的执鞭拉马右手都擎,颠动了马儿这回调动兵……”[1]
    很奇怪的腔调,一声声传到岳千檀的耳朵里,有种苍老陈旧又悠远之感。
    “来了来了……”是齐枝枝的声音,她惊喜地叫喊道,“他们回来了!”
    “咦?檀儿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岳千檀忍不住皱眉,其实她刚刚一路走来时,也听到过齐枝枝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无一例外都在引诱她睁眼。
    所以难道她现在听到的,是真的齐枝枝的声音?
    她侧耳再听时,齐枝枝却已经闭上了嘴,那古怪的乐曲声也越来越近,鼓响铃动,每一次的震颤都像是敲在了她的心脏上,让她有种克制不住的战栗感。
    更近了,在这些嘈杂与喧嚣的干扰下,岳千檀的耳朵里除了乐曲声再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没有人开口说话,也好像没有脚步声了,岳千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和其他人被隔绝到了两个世界,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安静地等待。
    如果不是系在手腕上的红绳仍传来清晰的牵引力,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被其他人扔下了。
    岳千檀不清楚会有什么到来,只在隐约的不安中有些期待。
    她是不是马上就能出去了?
    乐曲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大,那如同某种咒语般的腔调突然就震耳欲聋地响在了她耳边,震得岳千檀的心脏猛跳。
    岳千檀被惊了一下,呼吸都停了一瞬,在她回过神之前,她突然就听到了一些骚动声从四周传来,窸窸窣窣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乱窜。
    岳千檀不禁生出些慌乱来,步子也下意识顿了顿,也就在这时,有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砰”地一声撞在了她的小腿上。
    那是一种柔软温热,又似乎有些毛绒绒的触感,但岳千檀正全身紧绷着,她的每一寸肌肉都是敏感的,这种突如其来的撞击,令她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躲闪,右脚却一下子踩空了,猝不及防地跌了下去。
    岳千檀想用手支撑,手掌却好巧不巧地按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块上,尖锐的疼痛瞬间扎入了她的掌心,疼得她叫了一声,而后她脑袋就撞在了侧旁的草丛里,蒙在眼睛上的眼罩也被杂乱的枝叶勾了下去。
    她心中一惊,但好在她始终紧闭着眼睛,并未看到什么。
    “我去!那是什么东西!”是齐枝枝的声音,她夸张地大叫着,“从哪窜出来的傻狍子?!”
    岳千檀这才明白,刚刚冲过来撞她的,竟然是狍子?她倒是听说过东北的深山里有很多小动物,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被她碰上了。
    不怪都叫傻狍子呢,她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居然就朝她腿撞过来了。
    不过经历了这么一个意外,岳千檀倒是彻底确定了,那个说话的,就是真正的齐枝枝,并不是引诱她的幻觉。
    岳千檀虽还有些紧张,却又忍不住舒了一口气,看来她这算是成功走出来了。
    李灵厌的声音也在这时从她头顶传来:“我们到了,口罩我帮你取下来了,你朋友就在那边等你呢,你可以睁眼了。”
    果然……
    岳千檀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之前李灵厌就说过,等到地方后,他会亲自帮她取下口罩,所以刚刚的口罩应该不是被树枝刮下去的,而是李灵厌给她摘下去的。岳千檀睁眼抬头,但因为闭眼太久了,她的双目一时不能立即适应,起初并没看清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