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

第184章 干票大的


    不打不相识, 大概说的就是这话。
    刚才还恨不得都把对方剁成臊子的一群人,现在又齐聚在衙门后堂,围着一张八仙大桌。
    只不过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 现下里堂内桌上多了一壶新煮的热茶, 一碟假模假式的点心。少了那些气势汹汹的兵卒子——都忙着在连夜修缮被孟寒舟一击打烂的城门。
    还多了……孟寒舟颈侧的一道巴掌红印。
    中途回来路上时, 林笙越想越恼、越想越后怕, 孟寒舟一番操作, 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他怕极怒起, 反手甩了孟寒舟一巴掌。手抬到半空了,最终也没舍得朝脸上甩, 力气一偏,就打在了颈侧。
    孟寒舟乖乖地挨了打, 垂着脑袋也没敢吱声, 根本不似刚才呲着牙朝胡大海示威的狼崽子样儿。
    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后怕着,刚才要不是反应快,及时把冲上来替他挡刀的林笙拉走了,这会儿被劈成两半的就是林笙了。
    他想耍个帅, 没耍成,还把林笙给伤了——林笙此刻额头上的一点血痕, 就是刚才滚在地上时擦伤的——孟寒舟已经知道后悔了, 所以挨打挨骂他都认。
    事涉生死, 林笙心有余悸,还没那么容易消气,现在看到孟寒舟那张欠揍的俊脸就手痒。
    一干人等围着壶粗茶,照样各自心怀叵测, 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晚闹的动静太响,城里有一个没一个的, 都被那轰隆一声给惊醒了。胆子小的还以为是朝廷的人打过来了。
    胡大海只扫了一眼那鲜明的掌印,他不关心这两人的勾当,他只关心弩机和铠甲。倒是王石五大三粗地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讥讽他:“嚯哟,再狂的狗也有人收哟。”
    孟寒舟不以为耻,一副我乐得给人当狗,你想当狗都没人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险些又要动手,被胡大海敲了声桌子给强行打断:“够了。深更半夜,不是听你们斗嘴的。”他改了改面色,微微前倾身躯,“孟郎君,你说是来献药。可你今夜这两味猛药,很难让人睡得着觉啊……”
    “药管不管用,要看方对不对症。顽疾之症,当下猛药才可痊愈。”孟寒舟斟了几杯热茶,“我跟着我们家林郎中略读了几天医书,也知道,方有君臣佐使,药有引经配伍。”
    一杯茶递给林笙,一杯茶给自己。
    还有一杯,他沿着桌边推给胡大海:“病嘛,我觉得都差不多,什么头疼脑热、腹寒失眠,左不过就是看药材的君臣佐使合不合适罢了,你说呢胡大将军?”
    衙门外吵吵闹闹,人来人往,到处搬木料去修补城门,只差连衙门口的房梁都想拆了拿去用。不时的有人旁敲侧击地来讨请示,说城门被打破的时候,不少人没躲开,被飞溅的流石残屑砸伤。
    今晚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大家都知道林笙不在客栈,在这里。他们眼巴巴地,指望林笙能给他们瞧瞧。
    胡大海正因孟寒舟的话而气躁,闻言更加心烦,喝道:“城里没有别的大夫了,非要这一个?!怎么的,吃奶还认娘?!”
    那请示的面色讪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能忝着脸笑。
    胡大海不知道内情吗?他当然知道。
    只是知道也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角军提着脑袋造反,又没有上头给拨军费,日子不好过,所以只能走哪抢哪。很多事,不是胡大海这个大统领怎么说,下头就会怎么老老实实的做。胡大海的令,底下人能执行出五六分,都算得上是胡大海大有能耐,训练有素,带军有方。
    三角军凡经一城,必搜刮个天地颠倒。
    下面抗枪杆子的都是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更不懂得什么深积远虑、竭泽而渔的道理。只认一个死理 —— 哪家有钱抢哪家,抢到手、填了肚子,才是真真切切的活路。
    那这世道什么最贵?
    ——除了盐粮,就是药丹。
    但凡手里攥着这两样的人家,家底绝不会薄。于是一路过去,粮铺被搬空,盐仓被砸开,各家医馆更是首当其冲。全被乱兵席卷一空。
    抢到最后谁也不肯承认自己会岐黄之术,搞得三角军受了伤也没人敢治,只能抓些土郎中糊弄,真遇上硬伤,多半要等死。
    这般损耗之下,之所以还能拥众数万,气势如虹,全靠被苛税逼得无路可退的受灾百姓源源不断的加入。
    不然胡小河的腹伤,也不能拖了一路,直遇上初涉世的林笙才算捡回一条命。
    所以眼下城里,恐怕真不一定有第二个肯给他们医治的大夫。
    林笙喝下这杯茶,去了去寒气。他们要谈治国,而林笙只会治人,他叹气起身,去帮孟寒舟收拾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我去吧。受了伤的集中到院子里来,我一个一个看。你们这还有什么药,烈酒、热水,都拿出来。”
    那请示的人瞬间眉开目展,忙招呼着一帮子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抬板凳的抬板凳,伺候亲娘似的,跟着林笙往外去了。
    他们一出去,胡大海当即撕下了面善的面皮,一掌拍得杯子里的茶水都蹦出来三寸,他压低声音逼问孟寒舟:“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的君,又是谁的君?”
    孟寒舟泰然笑道:“那要看胡大统领想治什么病。”
    胡大海压着眉梢:“愿闻其详。”
    孟寒舟刚要张口,胡大海手指一压,转头让那个半句听不懂云里雾里的王石出去看看城门修葺的进度。把人都支走了,这才让他继续说下去。
    “统领一病,手中无器。”孟寒舟指了指桌上一块点心,“粮、药、兵器,都缺一不可。无粮草则士兵辘辘,无药材则伤兵损耗,无兵器则难以对敌。眼下你们尚且能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抢掠补给,但接下来呢?富户总有抢完的时候,狗被逼急还会跳墙。下头几万张嘴问你要饭吃,还有民间百万双眼睛盯着你们呢。抢到最后,你们就不是为民请命的正义之士,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暴民了。”
    又拿起第二块摞在其上:“二病,脚下无根、头上无名。”
    “出兵打仗,“名正”才能“言顺”,才能赢得百姓支持、招揽势力相助。你们如今此举,对朝廷来说不过是“暴民反贼”的小打小闹,杀的不过是几个贪官蛀虫,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朝廷只是还没顾得上这里,等朝廷真要派兵围剿,你们扛得过几天?”
    “三病。”第三块点心叠上去时,几块已不知放了多少天粗糙发硬的糕点,已经开始往下掉起碎屑,“军中无师。”
    “你们整天喊着‘杀贪均富’,大统领,你自己说得清,哪个是贪、哪个是富吗?大贪大富杀完了,小贪小富杀不杀?都杀光了,这世道就能好吗?杀贪均富,说的好听,可下头人听你的吗?人心杂乱、各怀鬼胎,几万人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不过是乌合之众,更别说打赢胜仗,为弟兄们谋后路。你如今的起事之罪,无论如何都已经坐实了,倘若想不出足够赤胆忠心的退路……”
    那就只能手拉手和这几万暴民一起“杀身成仁”了。
    孟寒舟看着这三块摇摇欲坠的点心塔,蓦地抬头,故作好奇地问:“哎,你在绥县驻守这么久,不会真的是在等朝廷的招安使者吧?”
    胡大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我假设一下哈,朝廷派个人来说——”孟寒舟清清嗓音,学做那些尖腔细调的传信官,“你不是恨贪富吗,好啊,你看,这几个就是鱼肉百姓的贪富,我替你杀了!再偿你们一点钱粮,够了吧别闹事了。——你怎么说?信还是不信,从还是不从?”
    “不从,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百姓,你是反贼!那从了?你们这边武器一放下,都隔不了夜,天没亮呢脑袋就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了吧。”孟寒舟抱起双臂,叹息地摇了摇头,“死路啊。”
    胡大海默然,但眼角却突突地跳,他心下多少恼羞成怒,压在刀柄上的手也克制地膨起青筋。
    但他也知道,这小王八蛋说的一点都不错。
    当初一时冲动起了事,只是觉得这世道不公,凭什么那群贪官地主在灾年里还能大鱼大肉、金银满仓,他们这些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百姓,只能饿死冻死?!
    太远的事他想不到,也没功夫想,只是被逼急了带着一帮兄弟找条活路。
    可这活路越找越远,滚雪球似的不断变大,小马套大车,已不是想停就能随时停住的了。
    但,正如孟寒舟说的那样,三角军成不了事,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只是如今路至悬崖,再往前直指中原就真回不了头了,可往后是数万跟随他的兄弟——
    胡大海知道自己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雪球绷不住,化成血球,砰的一声,炸出来的血水能生流出来一条新的洢河。
    他自然知道绥县这地方,高不成低不就,容易攻又不好守,实在不是个驻扎的好地方。但让三角军这颗硕大的雪球卡在这里动弹不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洢州大仓是空的,绥县仓也是空的。”孟寒舟也没留情,替他说出这难言之秘。
    胡大海讶他竟然知道这事,反念一想能掏出机弩和盔甲的小子哪能是凡人,索性也不遮掩了,深吸了一口气道:“何止是洢州仓和绥县仓,往前少说有五城,俱是空仓。”
    孟寒舟神色一动,他猜到了洢州仓无粮,却显然也没有料到还有更严峻的事儿:“七城空仓?”
    胡大海点头:“全是稻草和砂石。我们到时,仓门上的锁都是完好的,但里头的粮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走了。抓了仓守,一问三不知。仓是空的,几城里衙门的账也是烂的!这他娘的肯定是朝廷自己有内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