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这条道路多年没什么车队行过, 县口静悄悄的,十分萧条,也没什么守兵, 只燃着几簇火盆, 火盆边沿篆刻着三朵火焰形状的纹饰。
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妪, 牵着稚子童儿, 正朝火盆跪拜磕头, 然后将一把铜钱撒进了火里。还哄着孩子也赶紧磕头。
小童尚且无知, 啃着手指,饿得哇哇大哭。
“北丘有什么习俗吗, 城外挂血布条,老人小孩穿的破布麻衣, 为什么还要往火里丢钱?”方瑕纳闷, “有这闲钱,去买点吃的穿的不好吗?”
林笙自车里拿了几块点心果子,走到那饿哭的稚子面前,弯腰递给他:“拿着吃吧, 别哭了。”
小童脸颊脏得黢黑,被香甜的糕点馋得直流口水, 他眨巴眨巴眼睛, 正要伸手去拿, 忽的旁边的婆婆一把将点心打落在地,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惊恐地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孟寒舟三步并做两步过来,看了看林笙被打红的手背, “没事吧?”
林笙摇摇头,看看摔碎在地上的点心。
好好的糕点, 人不吃,反倒叫路过的狗给叼去解了馋。
“先进城吧。”孟寒舟皱眉。
时近黄昏,天色被落日渲染成一片金红色,余晖落在北丘城头,丝毫不见温馨柔和之感,反而愈加衬得城外这些悬系着血布的树分外可怖。
纵使伙计们一个个都是正当年岁的男儿,浑身阳气,也觉此处有些阴森瘆人。
大家赶紧着摧车进城,希望城里会好些。
进城数十步,终于闻见喧闹人声,有商铺客栈、贩夫走卒,亦有闲逛行人、叫卖担郎。
北丘其实是落在一座山上,房子依地势而建,城中高高低低多石阶,此时四处灯火通明,竟十分热闹,虽街巷窄些,但与寻常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
伙计们吊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些许。
“可能是我们来的那条道,许久没有人走,所以破败些吧。这城里,虽然是比不上卢阳城,人也少。但比咱们上岚县也是不差的,你看,那还有演杂耍的哩!”
众人边走边看,城中路人也打量他们。许是深处腹地,还与外面少来往的缘故,城中衣饰、口音都与卢阳相去甚远,不管男女多戴三角头巾,孩童也喜戴彩帽。
不过热闹归热闹,这节气,虽然不至于寒风彻骨,但已算得上是凉气四盛,过街风一吹,饶是壮汉也忍不住想裹紧衣领。可这里许多人却宽衣敞怀,面色汗红,竟像是觉得热一样。
但无论怎么看,这里也不像传闻中那样风土险恶。
贺祎低声:“寒舟,天色晚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孟寒舟点头,也没往深处走,就在临街处寻了一家门面齐整,还算宽敞干净的客栈。
一进去,客栈掌柜就迎了上来,将他们打量一番,笑问:“诸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呦,您这么多随从伙计啊,这是探亲还是走商啊,往何处去?”
“我们是往北去行商的,途径此地,暂时落个脚。”孟寒舟掏出银两在柜上,“先准备几间房,再给我这些伙计和镖师们准备些管饱的饭菜,多些熟肉白饭,他们赶路好几天了,都辛苦得很。”
“保证管够!保证管够!”掌柜揣起银两,在袖间擦了擦,满面笑容地应承,回头朝后面的小二挥挥手。
小二搭上汗巾,到后边去切肉。
孟寒舟让伙计们停车卸货,修整喂马。
这时节,城中没什么外客,整家客栈除了堂内有些吃饭的散客,几乎只住了他们一行旅人,整个二楼都被包圆。
那掌柜又跟到后院来,看看他们这一车车的货物,忍不住问:“您这么多的货啊,都是些什么好东西,我倒认识些掌柜老板的,兴许用得上?”
孟寒舟顺势搭腔:“那敢情好,我这都是些杂货、灯烛还有酒水什么的,小本生意,没什么值钱货,但都是自家祖传的手艺,在南边还颇受欢迎。您要是有门路,给我们介绍介绍。”
“没问题没问题。”掌柜笑着看他们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探着脑袋往里瞧,一回头,又瞥见个头戴幕篱的阔公子,由个小厮模样的人扶着上楼去了,他又盯着瞧了许久。
孟寒舟随他视线看过去:“那是我们少东家,跟着出来游历见世面的。”
掌柜的赶紧收回视线,满口奉承:“哦,原来如此。瞧着就是气度不凡,原是东家少爷。不过怎么还带着斗笠啊?”
孟寒舟随口说:“我们少东家身体不太好,见不了风……你还有事?”
掌柜回过神来,忙呵呵笑着说不打扰了,便去给众人准备饭菜。
方瑕一路又惊又吓,先挑了个好房间要去补觉。
孟寒舟见那掌柜走远,一把握住方瑕的胳膊,低声道:“属你最没心没肺,还能睡得着。至少两人一间,不要落单,别睡太死。”
“……?”方瑕一个激灵又给吓醒了。
转头见大家都两两组上,孟寒舟与林笙走了,同行的伙伴安瑾也随着贺祎去了,只剩下自己,他没得挑,觉也不敢睡了,只能抱上正指挥卸马的二郎。
回了房间,孟寒舟将屋里东西都挑起来看了一遍,敲一敲墙壁和地板,香炉中的灰烬也拨开查看过,连枕头芯里的麦皮也检查了。
林笙看他如此仔细,道:“这么谨慎?这里有问题?”
“说不上来。”房中什么也没发现,孟寒舟仍紧着眉梢,“总觉得气氛不太对。这城里肯定有什么古怪。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两人正说着,忽然后院传来一声惊叫。
孟寒舟一掌推开朝后开的窗页,向下看去。
只见一个人影,看身形,当还是个少年,穿着件不合身的衣裳,披着件红绸子,打后院中走过。他碎发凌乱遮着半张脸,低着头也没说话,脚步轻,走路飘似的,突然从马车后头出现,能随机吓死一堆胆小的。
伙计看是个活人,不由松了口气,啧舌埋怨:“你走路怎么没动静啊?吓死人了!”
孟寒舟扬起声音:“怎么回事?”
伙计喊道:“掌柜的,没事没事,人吓人,吓死人!”
“没事就好。起风了,收拾完了就早些回房歇息,别在外边着了凉。”林笙推开另半边窗户,也朝下叮嘱道,“还有我的药箱,一会儿记得帮我带上来。”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那披着红绸子的少年抬起头,看向二楼窗口。
风拂起乱发,林笙看到他遮住的那半张脸,竟布满虬结丑陋的疤痕,从眉梢一直爬到脖颈,紧皱的疤将五官也拉扯得变了形。半只眼睛似乎也已经瞎了,面颊上未痊愈的疮包赤红鼓动着,流出脓液。
林笙微微一讶:“你的脸……”
旁边的伙计也瞧见了,骇得倒吸一口气。
那少年惊慌地低下头,扒拉了下碎发,遮住脸颊,匆匆就要走。
“你等一下!”林笙出声,对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但他来不及下楼了,只得唤那伙计,“我药箱第二层,左数第三瓶药,帮我拿给这位小公子。”
伙计爬进马车,取了药膏出来,递给那人:“哝。便宜你啦,我们林大夫的药可管用了。旁人看病,可是排好几天队才能瞧上呢!”
“这是化腐生肌的药,你回去后用温水将脸洗一洗,把脓液擦干净,将这药敷在上面,每晚一次,夜里就不会再疼,脓口也很快会收敛了。”林笙道。
少年躲了两下不敢接,直到伙计不耐烦地强塞进他手里:“拿着吧!”
林笙看他收下,便转身要走。
少年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突然叫了一声:“你……”
林笙停了停。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怯怯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林笙朝他礼貌一笑,便看他又躬缩着脊背钻进了旁边的柴房里,大概是这里的帮工。少年走后,他悄声对孟寒舟道,“他脸上的疤痕,像是烧伤留下的。”
说这话,后厨送饭菜上来了,都是现切的羊肉和烧鸡,白花花的肉,浇着北丘特色的酱汁,勾得伙计们食指大开,大家连吃了几天干粮,眼下馋虫都要从肚子里钻出来了。
林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遍,见只是肉而已,酱汁也是些寻常香料,这才让众人端去分吃。
送菜的小二见他们吃的高兴,顺势介绍说:“您几位来的正巧啊,这几天是我们赤灵娘娘的诞辰,玉枢天师要来城中讲经。”他说着露出崇拜敬仰的表情,“天师致心修道,可不轻易出山的,一年才有这么一次。”
“赤灵娘娘?”方瑕叼着只鸡腿,嘀咕说,“我家也读经,没见过什么赤灵娘娘。”
“天神!你怎可对赤灵娘娘不敬!”小二听他这么说,吓得跪在地上朝西北方向磕了几个大头,“这是一伙外乡人,赤灵娘娘勿罪勿罪。”
方瑕噎的鸡腿都吃不下了。
小二似生怕被神灵听见似的,小声道:“赤灵娘娘可是天上的火王母,掌管净火,可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疾病。娘娘心怀大德,见人间惨痛不平,才下凡救苦救难来的,却不料中了邪怪的奸计,受了重伤,在英华垌修养!如今娘娘在人间修炼了万年,再有九九八十一年,就可回归仙班了!到时候,娘娘要选八十一名随行仙仆,一同升往仙界!”
林笙:……
孟寒舟问:“那既然这火王母重伤沉睡,谁替他选仙仆?”
“火王母可是神仙,即便睡着也是耳听八方,哪里需要亲自出面。”小二嫌弃他没见过世面,自豪得意道,“我们有玉枢天师。天师也修行五百年了,当年赤灵娘娘重伤时,天师为娘娘渡了真气疗伤,娘娘濒死还不忘众生,感念天师善举,特选定了天师替她讲经。将来娘娘苏醒,还会带天师一同飞升,做赤灵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