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压低嗓子地笑 着, 但又好像是在哭。
“好啊,把它给你……把祂给你……”他一停, “不,我不要 ,我不要 !!”
瞬间 ,黎山的身上浮现出一只深紫色的无头四脚棋灵。
灵棋流动,仿佛极其粘稠的液体,还是不是会冒出鼓泡, 于是棋灵身上就像蒙上了一层蟆皮,一片此起彼伏的疙瘩。
剑铃一惊,甚至都觉得有 些恶心 了。
——棋灵, 是棋手个 人意志、棋术道心 的体现。
这个 棋灵看着这么不健康, 那这位棋手的内心 得是有 多么混乱扭曲啊。
剑铃没来由地,有 些难受。
下一瞬,这只无头的棋灵膨胀数倍,那些汩汩冒起的灵气 泡泡, 也越来越大。气 泡鼓起,棋灵的表面撕扯出裂痕, 显露出刺眼的光。
这和那位千宋要 自 爆棋灵时的反应, 一模一样!
千宋用棋灵自 爆,是将他们所有 人从那个 爆炸地点转移走,他从始至终只想要 杀死的只有 自 己;而面前这个 叫黎山的,一看就没有 什么好心 !
他不会是要 自 爆把这个 地方都炸掉吧!不行, 她必须守护女神姜云的安——
只见被剑铃认为一定 要 守护的姜允, 悠悠抬手,手中的戒指散发出云雾一般的灵气 。
“禁锢。”
白色灵气 骤然冲去,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紧紧地将那只无头兽棋灵束缚住。
那几乎要 毁天灭地的灵气 暴动,瞬间 被镇压住。
剑铃:“——!”
不愧是女神啊。
好强。
无头兽放出好几波猛烈的攻击,却 全 都被外面这一张白色的网收裹其中,一点灵气 波动都外泄不出来。无头兽疯狂地挣扎了一会儿,最后无力地坐在地上。
黎山似乎非常痛苦,大叫着,最后全 身开始微微抽搐,唯有 那只高举起来的手纹丝不动,依然保持着波浪一般涌动的手势。
手与其他部分 的极致割裂感,愈发明显。
剑铃想起两人的对话,他们提到了一个 词语:鬼王手骨。这个 手骨,不会是……
“就是你的这只右手吧,”姜允垂眼,看着已 经脱力到半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的黎山,“鬼王手骨。”
黎山:“……”
姜允单膝蹲下 身,手轻揉地捧起黎山的脸,另一只手抬起黎山的右手。
“之前你在我们面前展示的那副手骨,是假的,是一个 幌子。但严格意义上,你那个 时候并没有 说谎,你确实给我们看了鬼王的手骨,只不过是在你的身体里。”
姜允轻轻地晃着黎山的右手。
“你曾经说过的,就像猴爪一样,鬼王手骨可以满足人的心 愿,但要 付出额外的代价。你也说过的,你许下愿望,手骨让你的棋力突飞猛进——可你从来没有 说过,你为此向手骨付出了什么代价。”
姜允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悲悯。
“代价就是,手骨融入你的身体里,并且主宰了你,你不再是你,而只是手骨的傀儡。”
在那个 猴爪的故事里,夫妻俩的第一个 愿望是想要 获得金钱,却 是以失去唯一的孩子为代价,他们得到的金钱,是来自 于孩子死亡的赔偿款。
他们紧接着许下第二个 心 愿,让孩子回 来。
屋外忽然下起暴雨,然后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妻子立刻就要 去开门,却 被丈夫拦下。丈夫在这时终于明白,猴爪满足的心 愿不是赐福,而是诅咒。实现心 愿,永远要 付出更 加惨烈的代价。
谁能保证屋外的孩子,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于是丈夫许下第三个 心 愿:让孩子回 去。于是,暴雨、敲门声以及猴爪,都在一瞬间 消失,一切回 归平静。
鬼王手骨也是如此,会给贪婪地许愿者,带来恐怖的诅咒。
许下愿望:我想要 成为非常厉害的灵棋手;愿望实现,代价却 是失去了自 己。
那样,成为再厉害的灵棋手,还有 什么意义呢?
黎山抬起脸,满眼空洞:“我无话可说。动手吧。”
姜允:“动手?”
黎山:“你已 经猜出来了一切。只要 把我的右手砍下,手骨就是你的了。”
“那你呢?”
“会死吧。”
一旁的剑铃看着姜允与黎山对话,心 中弥漫开起一片巨大的悲伤。她连忙让自 己转移注意力——对了!还好今天是她跟着姜云女神过来,如果是计兰蘅……
剑铃看向姜允抬起黎山脸的手,默默想:如果是计兰蘅看见,肯定 要 气 死了。
虽然他没有 说过,但剑铃知道他确实是姜云的“毒唯”。
姜允:“那就不砍了。”
黎山愣住:“什么?”
“我对砍你的手,以及让你死,都没有 兴趣。”
黎山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他的手动起来得更 厉害。“可是,祂……我必须要 把我的手,献给该得到它的人。对,祂指示过我的。”
姜允的戒指里,再升起一团白色灵气 ,在黎山身边缓缓飘荡。黎山冷静了许多。
姜允:“在你被这副手骨寄生之前的记忆,你还记得多少?”
黎山有 几分 茫然。
姜允:“姜云、鸠池吟、宿玉川,还有 ,原里、风意,这些名字,你有 没有 听说过?”
黎山皱眉:“这些应该都是灵棋界的人,我当然有 听说过。”
姜允回 头给了剑铃一个 眼神,发现对方还呆站在原地,出声:“过来一下。”
剑铃:“啊——噢噢!”
果然还是计兰蘅在这方面与她最有 默契。
姜允伸手摸了一把剑铃的头发,“这是我一位朋友的徒弟,昨天刚刚定 段成功。你们来下一盘棋吧,下过这盘棋后,你可能会有 不一样的答案。”
剑铃用手指了指自 己:“我?”和唤灵期的高手对弈?
姜允:“不愿意?”
剑铃疯狂摇头:“没有 没有 ,能和厉害的棋手下棋,是我的愿望!那个 ——”
剑铃转头看向黎山,眼睛亮晶晶地说:“你好,黎山棋手,我叫剑铃,请您不吝赐教。”
黎山:“……雪雨,你可真奇怪。”
姜允已 经用灵气 将一方棋盘擦干净,“叫我姜云就好。顺便一提,火鸟的真名是鸠池吟。”
黎山沉默了一会儿,冷嗤:“你们这些名家灵棋手,来我这里寻开心 ?”
姜允不答,示意剑铃和黎山各座一边,开始下棋。
剑铃执白,如一团恣意灵动的风,所过之处,留下一连串叮当作响的剑铃之声。
黎山执黑,沉稳如刀,杀伐果断。
姜允暗暗点头,剑铃确实进步了很多。
她还记得,很久之前她与紫铩下棋之时,她的棋过于飘逸,远超她的控制范围,最终让整盘棋都变成绵软无力的散沙。
剑铃的这种棋风,就好像放风筝。
风筝看似忽高忽低,任由群风舞动,但风筝线,实则一直在风筝手的手中。真正控制风筝的不是风,而是人。
聪明的风筝手应该懂得如何把握风势,让风筝随自 己的想法活动。
原来的剑铃不懂这个 道理,她的棋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而现在,她掌握住了风筝线,这天上看似飘渺的风筝,自 然也完全 在她的掌控之中。
剑铃大概是下棋的手感很好,越战越勇,整个 人都沉浸在棋局之中。
她并没有 察觉,作为对手的黎山,所表现出来的异样。
在某一手后,黎山微微皱眉;再几手后,他死死盯着棋盘上的棋子;下一手,他陷入长考。
“……你的棋,是谁教你的?”
剑铃一愣,才 发现是黎山在问 她。
黎山又看向作壁上观的姜允:“你说她的师傅是你朋友,你那位朋友是谁?”
姜允:“观棋不语真君子。”
黎山咬牙,重重地落下一颗棋子。
棋局继续。
很快,轮到剑铃皱起眉:这个 棋……
姜允比剑铃更 早地发现了这一点:黎山的棋风发生了变化,上一手还是沉稳迎敌,下一手却 天马行空,让人摸不准下棋者的想法。
就好像,有 两个 不同的灵魂在交替下棋。
渐渐地,那个 自 由而空灵的灵魂占据上风,并彻底夺取了主导权!
剑铃一开始有 些讶异,但很快有 全 身心 投入到了棋局中。比起刚才 ,她更 喜欢现在的这个 “黎山”,下的棋实在太对她的胃口!
“我输了,”剑铃长吐一口气 ,她抬头,“你赢啦——你的脸?”
黎山的脸,像一幅颜料融化的画,一会儿能看出是黎山,一会儿又看着像是另一个 人。
姜允感受到无头兽棋灵的异动,瞬间 收回 束缚它的灵气 。
无头兽一步一步走过来。
剑铃本来还有 几分 害怕,但很快就发现对方毫无敌意,而且——
无头兽棋灵每迈过来一步,它身上躁动不已 的诡异灵气 就安分 下来一分 ,并且身上的暗紫色灵气 在逐渐变为浅紫色,以及,从它那道触目惊心 的脖颈伤口,往上,正在疯狂地长出血肉。
当无头兽棋灵站在“黎山”身后时,它已 经变成一只浅紫色的灵兽。
它的脖颈修长优美,头颅灵巧,其上伸展出两根树枝一般的角。
这不是无头兽,而是一只鹿。
小鹿歪头,在姜允的手心 里轻轻一蹭。
“好久不见,你和以前一样可爱。”姜允温柔地说,她微移眼神。
灵鹿的面前,“黎山”也彻底了另一个 人的样子。
这不是黎山,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