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第155章


    是啊, 为什么不跑呢?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
    解里苦笑了一下。
    他?不想杀公主的,真的不想。
    可是不行。
    他?必须杀。
    他?从四岁被莽泰收养, 日日夜夜,所有人都在对他?耳提面命。
    他?们说,解里,你的父亲是英雄,是最伟大的英雄,他?一个人就可以打得武朝丢盔弃甲,可是,辽王和萧太后合谋害死了他?。
    他?死于阴谋,死于诡计,死得冤枉。
    解里, 你要给你的父亲报仇。
    解里,我们会帮你的。
    解里,你父亲的旧部会奉你为新主。
    他?日日夜夜听着父亲在战场上无坚不摧, 无往不利的神话长?大, 但是脑海中父亲那个角色却是模糊的。
    四岁之前的记忆, 他?根本不记得多少?。
    尤其, 他?的父亲,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 一年中只?有几日在家。
    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了解了越来?越多关于传说中元帅的故事,知道了真实?的萧竞是什么样?的人。
    以往的崇拜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坍塌成扭曲的痛苦。
    一方面,他?是萧竞的儿子,一方面他?厌恶萧竞的好?战,厌恶他?在战场上说一不二, 屠城杀人。
    厌恶他?轻描淡写将所有反抗他?的人全部杀死。
    萧竞善战,英勇,却也冷血,独裁。
    从四岁开始植根在血脉中的仇恨,和他?发自本心的抗拒,一遍遍拉扯。
    他?最轻松的日子,是被莽泰通过南枢密院的旧日人情,介绍给萧太后,安排到公主身?边的时候。
    没有错综复杂的恩怨,没有日日念叨的仇恨。
    他?不需要再?看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去送死,不需要看见原本主张和平和善良的天神教被搅得乱七八糟,无数被洗脑的极端信徒,高举着极端教义,去残忍地杀人,不需要看见边关一具具埋葬的尸身?。
    然?后被训斥,训斥他?忘记了父辈的仇恨,忘记了活着的使命,是叛徒,是不孝,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那天,莽泰让他?按照计划杀了公主。
    他?第一次反抗了。
    第一次亲口对莽泰,这个对他?而言,是父亲,是师父的男人说出了拒绝二字。
    那天,莽泰打了他?,罚他?跪在地上,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公主兴高采烈地找到他?,告诉他?:“解里,莽泰告诉我了,他?说你想带我走?。我答应了。我很高兴。我愿意,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是快乐的。我愿意做你的爱人,妻子,在未来?和你生下最可爱的孩子。”
    他?送走?公主,去质问莽泰。
    莽泰拔出腰间佩刀,说:“解里,你太心软了,要不是你是我亲手?救出来?的,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元帅的儿子。”
    他?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师父,公主只?是个孩子。”
    “我看你是爱上她?了。”莽泰大怒:“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要按计划,杀了公主,引发两国战争,让北枢密院可以趁机发兵,斩下萧太后和辽王的人头?,为你的父亲报仇。”
    “二。”他?将手?中的刀扔给解里,“杀了我这个师父,你和她?远走?高飞,让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亲人,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他?拼了命地哭求:“师父,你救过我的命,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将我养育成人。对我而言,你才是我真正的父亲。你明知我不会对你动手?。”
    “好?,你不做这个选择。那我帮你。我现在就去找耶律丞相,找晏同殊自首,让他?们将我杀了,从此,你就自由了。”
    说着,莽泰迈开步子就往前。
    他?莽泰说得出,做得到。
    眼看莽泰就要自寻死路,解里大喊:“师父。”
    莽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了绝望和怨恨。
    他?妥协了。
    莽泰笑了。
    然?后就是那天,他?守在兴安公主的屋子外面,看见天空下起了雪。
    他?在黑暗中哭了,也笑了。
    这就是天意。
    是真正的天命。
    天不容恶。
    解里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阿莽,抽出他?腰间的长?剑,一把将他?推开,攻向孟铮。
    这些年,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甚至期待晏大人发现真相,那么他?就有理由去死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看到莽泰去死。
    解里手?中长?剑残影闪动,与孟铮缠斗在一起。
    知晓他?意思的莽泰,立刻运起丹田中最后一口气,跃起后,撞开门口的侍卫,夺门而出。
    耶律丞相大喊:“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晏同殊淡淡道:“他跑不掉的。”
    外面除了神卫军,还有神策军,甚至还有神威军。
    都亭驿里的人,在案子没有尘埃落定,她?走?出去之前,谁都出不去。
    莽泰也好?,解里也好?,都只?是垂死挣扎。
    眼见莽泰脱身?,解里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身?形忽然?一滞,直直迎向孟铮刺来?的长?剑,孟铮收手?不及,长?剑贯穿了解里的胸膛。
    鲜血瞬间渗透了他?的衣服。
    孟铮抽出长?剑,下意识伸手?去扶解里,解里却避开了,双膝脱力一般,重重跪倒在地,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解里抬起眼,朝晏同殊伸出手?:“晏大人,我真的很羡慕你的国家。”
    血沫顺着嘴角淌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它有你,有孟铮,有信任你的君王,有哪怕明知你是女子,也会抛弃政见,维护你的朝堂。公主死后,最让师父怨恨的,就是你和你的君主摒弃了所有的阴谋诡计,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信任,太难了。
    连他?回过头?去看,都不信萧竞没有不臣之心。
    但是,莽泰给他?看了萧竞的日记。
    他?真的没有。
    他?只?是觉得自己功高震主,深受萧太后信任,觉得自己英勇无敌,永远是对的,所以那些不听他?的人,那些反对他?的人,全都是对辽国不利的叛徒,全都该死。
    萧竞为人有问题。
    可是,但凡,这中间的人,有一个人没有将怀疑藏于心底,不告诉任何人,能存在一个双方都信任的人,去沟通一下,坚持查证,兴许,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
    可是,哪有啊。
    甚至萧竞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他?就是该死的。
    他?该死于审判,而不是阴谋。
    解里再?一次笑了。
    笑自己这一生浑浑噩噩,不知所谓。
    在仇恨中长?大,杀了爱自己的人,害了无辜的人,又?没有坚持报仇,甚至还觉得萧竞该死。
    他?到现在都理不清一切,分不清一切。
    他?的存在完全就是笑话。
    “晏大人。”解里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晏同殊沉默地看着解里。
    许久,她?点了点头?,起身?,来?到解里身?边。
    解里用?最后的力气望向他?,浑浊的眼神央求地看着她?,晏同殊蹲下,缓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解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倾身?,凑近晏同殊的耳畔,说了几个字。
    身?子他?彻底脱力,轰然?倒地。
    他?死了。
    “解里。”孟铮蹲下,盯着解里的脸,五味杂陈。
    恍惚间,眼前闪过曾经侠气明朗的少?年。
    而现在,物?是人非。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解里那双已经灰暗的眼睛。
    耶律丞相长?叹一口气,来?到兴安公主的尸身?旁边,哀痛道:“兴安,我们找到了凶手?。你那么努力留下的线索,帮我们找到的凶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刚落,神卫军将莽泰重新绑了回来?。
    耶律丞相目光一触及莽泰,整张脸阴沉得仿佛从地狱出来?一般,解里死了,他?无法亲手?为公主报仇,但是莽泰这个畜生,他?绝不放过。
    耶律丞相看向晏同殊:“晏大人,此人是我辽国人,可否将此人全权交由我辽国处理。”
    晏同殊思索几缕:“耶律丞相,这个莽泰还与我朝中人有所勾结。具体如何处置,本官无权决定。待本官禀告皇上后,再?由两国大臣一起商议,你觉得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耶律丞相有阴森地看了莽泰一眼。
    这人不仅和解里合谋,害死了公主,还与天神教新教勾结,再?从他?和解里的对话来?看,说不定朝中不少?大臣也是他?们的人。
    耶律丞相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萧竞死了这么多年,还有那么多旧部活着,并且阴谋篡位。
    果然?,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就该将和萧竞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下狱处死。
    只?是可惜,萧竞军威太盛,军中大多将士都将他?奉为战神。
    人数实?在是太多,无法彻底清算。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时候彻底清剿了。
    案子结束,兴安公主的尸身?自然?要交还给辽国使团,晏同殊在兴安公主身?边蹲下,在她?身?边放下一枚中原的祈福香囊。
    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许愿。
    希望下一世,兴安公主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一辈子无忧无虑,不会再?被牵扯进任何阴谋诡计之中。
    珍珠、金宝双手?合十在胸前,也默默为兴安公主祈福。
    神啊,求你保佑兴安公主,来?世一生平安,一世顺遂。
    走?出都亭驿,寒风凛冽。
    段铎骑坐在马上,冷冷地扫了晏同殊一眼,然?后拉动缰绳,撤军离开。
    晏同殊回到开封府,将案情写成卷宗,一式两份,一份封存,一份呈交秦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