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晏良容没反应, 她?又说:“快跑!”
晏良容在狭窄的床边坐下,她?问:“有人伤害了你吗?”
她?摇头, 死死地?盯着晏良容,然后艰难地?抬起身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又迫切地?说:“快跑,你要跑。”
晏良容蹙眉:“我为什么要跑?是有坏人吗?你别怕,我是朝廷命官,我会帮你的。”
陶漾仿佛听不见?晏良容的声音,她?只?是看着她?的脸:“你长得漂亮,要跑。跑,跑……”
她?又糊涂了, 问不出?来了。
晏良容只?能?暂且算了。
等陶姜喂陶漾吃完饭,她?送晏良容出?门。
晏良容双手放在陶姜肩膀上:“陶姜,你相信我吗?”
陶姜用力点?头。
晏良容弯腰, 目光与陶姜平视:“陶姜, 如果你相信我, 你就把你姐姐的事情告诉我。我向你保证, 不管是谁伤害了你姐姐, 犯了罪, 我不会放过?他,无论是谁,都?一定会把他抓进牢里。”
陶姜身子细微地?颤动,仿佛很害怕。
高启压着皮三,敏锐地?察觉到了陶姜的异样,赶紧插话道:“陶姜,咱们晏女史, 自?己是官,妹妹是官,弟弟更是大官。你就是一品王爷犯了事,也得砍头。但?是,凡事有例外,要是举报有功,将功折罪,说不准不用罚了。”
陶姜眼睛里的小火苗细微地?蹿了一下,她?不断地?抠着指甲,还?是很怕很犹豫。
晏良容也不勉强,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和高启一起离开。
路上,晏良容不解地?问高启:“你刚才怎么那么说?你这么说,万一陶姜担心那人有功,没法处罚,反而招致报复,她?不是更不敢开口了吗?”
“唉呀。”高启挠挠头:“晏女史,这你就不懂咱们这些底层小老百姓了。咱们天然就怕官,怕官府。你说犯了事,绝对不放过?。咱就更怕了。你想啊,咱们泥地?里打滚,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谁没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咱这种出?生,哪有全然干净的?就比如我,官府没落下档案,但?是我以前干的灰产可不少。
什么倒票啊,黑市倒腾美白粉啊之类的。那小丫头的姐姐去年就疯了,两个人活了快一年了,这她?要没有干点?偷鸡摸狗的事,还?真活不下来。小丫头看着就是个单纯的性子,又不懂法,心里肯定怕。不过?……”
高启满脸疑问:“那炊饼可是好炊饼。”
晏良容疑惑:“好炊饼?”
高启说道:“晏女史,您是富贵人家出?身,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不了解底层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您最?多只?能?看出?来,白面馒头和那野菜糠皮豆粉之类做的馒头的区别,但?是炊饼,您看不出?来。”
这就是生活经验的差别了。
高启正经道:“那炊饼用的都?是好小米,还?有猪油,我刚才一闻,香着呢。这年头,小米可贵了,猪油就更贵了,拿猪油做饼,自?家都?舍不得吃。那人却?专程从隔壁村送过?来。送过?来之后,还?不讨要人情,放下就走。怪,太奇怪了。”
这要是换了他,那不得好好吆喝一下,让人记下这份大人情,以后还?回来啊。
炊饼的好坏,晏良容看不出?来,但?是从隔壁村特意送过?来这点?,晏良容也很介意。
尤其,她?问过?周围的人,陶姜两姐妹是外地?过?来定居的,父母早就死了,在这边没亲人。
难不成是朋友?
来到村口,晏良容让高启将皮三交给其他人押送衙门,带着他来到了隔壁村。
晏良容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送东西的姑娘是谁。
毕竟,从一个村送东西到另一个村,还?是那么好的炊饼,本身就很引人注意。
那大娘给晏良容指路:“卢蓝啊,就这条路,往前一直走,到尽头,左拐,前边那茅草屋就是了。”
晏良容点?头。
那炊饼在高启口中千好万好,晏良容以为卢蓝的家境应当?不错,没想到到了之后才发现,卢蓝的生活也很贫寒。
那茅草屋本就矮小,昨夜雷雨交加,又被冲倒了一半,烂糟糟的。
卢蓝脱掉了鞋袜,踩着借来的梯子,爬到了屋顶。
她?的奶奶站在下面递给她?绑好的稻草,她?站在屋顶,接过?,铺上去。
晏良容站在远处,没有打搅。
等卢蓝下来的时候,一脚踩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然后,她迅速爬起来,拍拍屁股,笑道:“没事,咱皮实,摔不坏。”
摔不坏吗?
手都?摔流血了,胳膊也不自?然,怕是摔伤了。
太奇怪了。
晏良容带着高启往回走,刚才那大娘在地?里忙,见?二人回来了,闲聊道:“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没留下吃饭?”
晏良容笑:“在忙着修房子呢。”
大娘哎哟一声:“都?跟那死丫头说了,房子不急着修。昨儿?才下过?雨,容易摔,等她?叔回来,帮她?修,怎么就是不听呢?”
大娘又怨又心疼。
晏良容走近大娘:“您和卢蓝很熟?”
“那可不嘛。”大娘笑着说:“那死丫头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可怜,爹娘走得早,六岁就没了,一直和她奶奶一块过日子。咱邻里邻居的,总得搭把手不是?没想到啊,我家那傻小子和她看对眼了。我和孩儿?他爹,高兴着呢。”
晏良容笑着揶揄道:“那您还?叫她?死丫头啊?”
大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叫习惯了。卢蓝那丫头,性子倔,小时候塞她?东西,怎么都?不要。我就骂她?死丫头。叫着叫着,叫了好多年,顺口了。你说的对,这得改。”
晏良容笑道:“她?性格很倔?那可巧了,我家里有个妹妹,性格也很倔。”
大娘努努嘴:“那丫头性子哪里只?是倔哦,下地?干活,能?自?己干的,从来不叫人帮忙,瞧着心酸。不过?,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性格有点?变了。”
晏良容:“怎么说?”
大娘也闹不明白,摇了摇头:“说不上来,看着还?是挺开朗活泼的,就是总感觉不对劲。以前那丫头机灵着呢,干活麻溜,从来不让自?己受伤。去年下半年开始,那丫头就变了,人好像变笨了,不管干什么都?会受伤。我和她?叔看着心疼,买了药膏给她?,她?不要,也不治伤。
那胳膊上,脖子上,腿上,折腾的全是伤。我家那小子做工回来,瞧见?她?受了那么多伤,心疼得不得了,硬是拖着她?去城里找大夫看伤。又说给她?找个轻松活计,她?不要,就在家里待着,还?是隔三差五的受伤。唉,死丫头,咋那么倔呢,看得我都?想打她?一顿了。”
其实大娘想不明白,晏良容也想不明白。
陶漾一发疯就撞墙,拿碎片划自?己胳膊。
丁馨嫁给了打她?的男人,说什么也要忍着,哪怕对她?不好也绝不和离。
这个卢蓝也是一样,她?刚才亲眼看见?,卢蓝下梯子的时候,第一下是踩中的,不知道为什么踩实后,脚又抬了起来,然后踩虚,这才摔下来。
她?刚才一直以为是意外,现在回头一想,更像是故意的。
这三个姑娘是故意在找虐吗?
晏良容看向高启,高启拼命摇头,“不不不,这我可不知道。我就能?知道一点?咱们底层小老百姓自?己的事。”
晏良容实在想不明白,便在晚上找到了晏同殊,将事儿?一说。
晏同殊拧眉思索:“你是说,她?们三个很有可能?都?在自?虐或者自?残?”
晏良容点?头。
晏同殊垂着眸子仔细思考。
自?虐?
三个姑娘,一个精神失常,不知道本身的性格,一个柔弱胆小,一个爽朗率直。
但?是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不同的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
晏同殊开口道:“姐姐,一般自?虐,只?有几种可能?。第一种,享受这种痛苦,适当?的身体上的伤害能?给自?己带来愉悦感。但?显然你说的三个姑娘都?不是这个情况,第二种,解离,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后,情感麻木,需要疼痛提醒自?己,让自?己觉得还?活着,而不是已经是尸体了。第三,自?厌,自?我厌弃,病态的愧疚,觉得自?己必须受到惩罚,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能?是这个。”晏良容说道:“陶漾发病的时候说她?该死,她?不该活着。”
晏同殊敏锐地?追问:“这三个姑娘以前相互认识吗?”
晏良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是,丁馨和陶家姐妹在一个村子,是认识的,但?是以前没有密切交往。卢蓝和她?们不在一个村,本来不认识。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卢蓝就经常给陶家姐妹送东西。丁馨也一样,哪怕每次送东西都?会被丈夫和公婆殴打,她?仍然坚持送。”
晏同殊摇摇头,单凭晏良容的口述,她?无法判断。
晏同殊说道:“姐姐,你明日还?去吗?”
晏良容点?头:“明日要带女医去义诊,路过?鱼村,我打算让女医再?给陶漾看看。”
晏同殊:“那我们一起去。”
晏良容:“好。”
第二天,晏同殊换上常服和晏良容,女医一起来到陶家。
晏良容又在院门口发现了别人送的吃的。
这次是是一把干面条。
晏良容照例敲了敲门。
陶姜听见?声音抱着大木棍出?来,见?是晏良容,立刻扔开木棍,兴冲冲地?跑过?来,打开门:“大人。”
晏良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给她?介绍晏同殊:“这位是我弟弟。”
弟弟?
陶姜看向晏同殊,晏同殊冲她?扬起一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