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铨安狠狠地?皱眉。
不可能。
钟锦音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 尸体?早就变成了白骨,钩吻之毒压根儿查不出来。
张究带着衙役走上来。
衙役将手?上的布袋往地?上一扔。
张究拱手?道:“晏大人, 我们带猎犬到墓地?巡查,猎犬在汪二小?姐的坟墓中发现了异样,挖开后,我们在二小?姐的坟墓下发现了这些东西。”
张究挥挥手?,衙役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全是腐烂的鹧鸪,各种各样,散发着恶臭。
另一个衙役拿出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濒死的老鼠。
张究道:“我们已经喂老鼠服下这些鹧鸪肉,果然出现了钩吻中毒的症状。”
晏同殊锐利的目光杀向汪铨安:“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汪铨安最近日日守在墓地?,一张脸本就消瘦, 鹳骨突出,这会?儿因为怨气?,那张阴沉的脸, 更?显狰狞。
汪铨安阴森森地?开口?:“愿赌服输, 是我汪铨安栽了。但是, 晏大人, 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些的?难不成有人看见?了?”
晏同殊冷静道:“你做事小?心谨慎, 挑选的墓地?十分空旷, 又将周围一片都买了下来,自然不会?有人看见?。”
汪铨安如毒舌一样盯着晏同殊。
晏同殊不为所动:“本官是将自己代入了你。本官假设自己如果是凶手?会?如何下毒。不能出现,不能明显,必须要有不在场证明,那就只有延缓中毒时间?。钩吻毒发时间?那么?短,怎么?延缓中毒时间?才能不让人怀疑?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胃。趁猎户不注意, 将毒药强行喂进鹧鸪的肚子里,阻止胃溶液消化?毒药,只要胃酸没有接触到毒物,那鹧鸪就没有中毒。
那怎么?才能延缓消化?呢?在药的外面裹上一层东西,必须消化?掉这一层保护壳,鹧鸪才能接触到毒药,才算真的服下毒药。现在有什么?东西可以最大限度的减缓鹧鸪的胃酸溶解保护壳呢?本官的人查到,你买了糖和猪肉,猪肉是后腿肉,筋膜多最多的部分。糖这种东西,做得好,完全消化?掉需要两三个时辰。
钩吻外面裹上糖,再裹上油筋膜,一层又一层,能很大程度上延缓胃部消化?。每一层油筋膜都能调整固定的时间?,但最大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确认这种消化?需要的时间?,保证顺利进行。只有试验,一次又一次的试,所以你假借高?盛梅爱吃鹧鸪,一次又一次地?买鹧鸪,回去烹饪。鹧鸪是鸟,说不了话,并?且鹧鸪性情温和,本来不会?伤人。它是被你折腾到了应激,加上胃部不舒服才会?啄伤厨娘的手?。”
“不错。”汪铨安干脆利落地?认了:“是我下的毒,是我在钩吻外面裹了一层糖,又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油筋膜,延缓中毒时间?。因为死的鹧鸪太多了,又不能随便处理,不然周围的猎狗蛇虫吃了死亡,会?引起注意。墓地?周围还会?有偷供品的流民?,这些都要防备,所以我只能将鹧鸪埋进初凝的坟中。但是,晏大人,我杀宁渊,这个罪我认了。那豫国伯府呢?”
他高?声喝问:“宁渊杀我妻女这笔帐怎么?算?”
“你胡说八道!”豫国伯当即冲了过来:“我儿子都死了,你还要往他头上泼脏水!”
“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汪铨安冲到豫国伯面前,如豺狼一样盯着他:“我刚威胁完他,我妻子,我女儿就死了,紧接着,那个害死他儿子害澹台明珠流产的贱人也死了。还都是失足落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是你们动的手?,是因为什么??”
晏同殊目光投向澹台明珠。
澹台明珠低垂着头,温顺安静。
豫国伯一把将长?久没洗澡身怀恶臭的汪铨安推开:“汪铨安,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不管是高?盛梅,汪初凝,还是汪玉颜,她们的死都和我豫国伯府没有任何干系。”
“是吗?”汪铨安一字一顿:“我!不!信!”
豫国伯又气?又恨,想杀了汪铨安又没办法,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你这个疯子。”
汪铨安冷笑:“对,我汪铨安是疯子,你最好把这个疯子救出来。不然,我前头在牢里断气?,下一秒,你豫国伯府的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啪!
惊堂木一响,打断汪铨安和豫国伯的争论。
晏同殊厉声道:“既然汪铨安已经认罪,左右衙役,将其带入地?牢,七日后,菜市口?问斩。”
衙役:“是。”
汪铨安丝毫不反抗,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他死,豫国伯府就得给他陪葬。
这样,也不亏。
待汪铨安被待下去,晏同殊对黑沉着一张脸的豫国伯道:“豫国伯,案子已经结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看向前方:“其余与案子有关的人等,皆可自行离去。澹台明珠,你留下,处理一下恢复良籍的事情。”
澹台明珠颔首:“是。”
待所有人都离开,晏同殊对澹台明珠招招手?,让她走到跟前。
晏同殊凝视着澹台明珠的眼睛。
澹台明珠的眼睛很大很漂亮,黑白分明,映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
晏同殊问:“你有话和我说吗?”
澹台明珠眸光清亮:“也许是大人有话要对我说。”
晏同殊抿了抿唇,“澹台福是赌徒,你知道这种人毫无人性,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杀人放火。所以你向他示好,暗示他,只要没有宁渊,你就能对他好,再将他放进豫国伯府。你在为宁渊制造足够的死亡风险。”
澹台明珠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不置可否。
晏同殊:“宁渊一开始生病喝的是鸡汤,鸡,豫国伯府自己的农庄养的有,菜,豫国伯府也有自己信任的进货渠道。这样,豫国伯府毫无破绽。所以你主动给豫国伯府制造了第一个破绽,就是鹧鸪。你故意以给宁渊补身体?为由,选择了春季不易得的鹧鸪,与猎户作交易,增加不确定性。给汪铨安制造机会?。
到宁渊死的那天,你通过观察,察觉到了鹧鸪的异样,又让人给靳大人传消息,让他们戌时进府拿东西。为什么?确定是戌时,因为鹧鸪汤在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控制宁渊的死亡时间?。戌时过半,你故意让豫国伯发现丢失致命的东西,全府大搜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宁渊毒发也求救无门?。”
澹台明珠纤细的睫毛细微地?颤动着:“我承认,我受靳大人所托,帮他查找线索,寻找账本。但是,晏大人,我和汪铨安素来无交情,又怎么?会?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又如何能知道他与世子有仇?”
“你知道。”晏同殊锋利的目光直视她的眼睛:“你常年待在宁渊身边,你是他的妾,你的人身权在他一人手?里,他对你设防却又不设防,以你的细心和聪慧很容易察觉到他和汪铨安之间?的矛盾,并?从中探究出什么?。然后,你收买了看押汪玉颜的衙役,给汪玉颜带了一封信。信被烧了,无从得知你写了什么?。但很明显,汪玉颜选择了自寻死路去成全汪铨安的死期。
汪玉颜死了,令本就疑心深重?的汪铨安更?怀疑汪初凝和高?盛梅的死不是意外。有没有证据无所谓,对于汪铨安这样身处利益核心枢纽区,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朋友的人而言,一旦怀疑就是定罪。甚至,汪铨安也察觉到了你的目的,所以他知道有人在给他保驾护航,你们两个产生了无声的默契。所以你在发现鹧鸪出现了异样之后,立刻让风荷催促厨娘,避免汪铨安的计策落空。”
澹台明珠微微一笑:“明珠很高?兴。在晏大人眼里我是如此聪慧。但是——”
澹台明珠话锋一转:“晏大人,抓贼抓脏,捉奸捉双。证据呢?前面的一切皆是你的猜测。即便你猜的都是对的,我又犯了什么?法呢?人不是我杀的,汪铨安也不是我指使的,澹台福更?不是我能控制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死在我的手?里。”
晏同殊抿着唇没说话。
是啊,澹台明珠没杀任何人,上述的一切她也没有证据。
就算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
澹台明珠只是恰到好处地?主动露出了破绽,恰到好处地?将本就无法控制自己欲念的人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切都是这些人自己的选择,自己亲手?犯的罪。
晏同殊此时此刻忽然想起了岑徐。
岑徐也说过,他很疯,当他发现他能轻而易举摸透他人心中的欲念,并?且利用这些欲念让人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他的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他惧怕这种东西,怕自己有一天变得连人都不是,所以才会?人为地?给自己设了一条原则和底线。
一条死都不能破的线。
澹台明珠也同样能摸透别人的欲念,并?恰到好处,轻而易举地?利用。
但是澹台明珠和岑徐不一样,岑徐是察觉到了自己也被这种想毁灭的欲念所控制了,但澹台明珠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虽远必诛。
算了。
纠缠这些似是而非的真相有什么?意义?呢?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去吧,去恢复本该属于你的良籍吧。之后,暂时寻个安全的地?方躲着,别回豫国伯府。我想这样的地?方,你应该已经找好了。”
澹台明珠扇动睫毛:“是,我已经找好了。我在豫国伯府只负责赚钱,至于每年的利润流向了哪里,他们一直防着我,不让我知道。我帮靳大人他们找账本,靳大人答应我,会?帮我恢复良籍。没想到,在这之前,晏大人就已经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谢谢你,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