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目光渺远,似回到了当年, “当时下官还劝他,既然酒楼离不开澹台姑娘,她又?具经商之才,来日必有一番作为,何?必拘泥于传统婚嫁?不若招一赘婿,延绵香火,既全了澹台老板传续之念,亦可留女?儿在身旁,继续执掌家业。
临别?时,下官观澹台老板神色, 确是动了心的。澹台姑娘……还特意追出来,赠了下官一盒亲手制的糕点,以谢下官为她进言。”
靳池抿了一口茶, 续道:“下官十二日前抵京, 往豫国伯府拜会宁世?子, 恰在府中遇见澹台姑娘。之后, 下官托人将她约出, 将所知之事略露一二, 恳请相助。起初澹台姑娘顾虑重?重?,未肯应允。她言,自嫁入豫国伯府,只?管商铺经营,其余诸事一概不知。下官便只?请她稍加留意。
约莫九日前,澹台姑娘的丫鬟风荷忽然寻来,说她近来察觉宁世?子似有异动, 正在暗中转移某物,请下官再候些时日。此后风荷时通消息,所告皆至关紧要。
昨日酉时,风荷姑娘又?托人传信。下官等人于戌时得讯号,取走所需之物,随即藏身于澹台姑娘院中,待搜查过后,方乔装混出府门。”
戌时过半,宁渊服下毒鹧鸪汤,之后搜查,吴旺、丁兴被叫走,宁渊毒发,求助无门。
太?巧太?巧了,巧合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操纵每个环节。
晏同殊凝眸问道:“除此之外,靳大人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靳池摇头。
既然如此,晏同殊起身:“多谢靳大人,今日叨扰了。”
靳池送晏同殊和张究到门口:“晏大人,张大人,慢走。”
待晏同殊和张究离开,孟铮从隔壁走了出来,目光下意识地跟随晏同殊的背影。
靳池是文官,不会翻墙入院偷东西,自然要求助武将。
孟义之事,无人不知,他这种地方官员也不例外。
他拍了拍孟铮的肩膀,叹了一口气:“她也是依律而为。”
孟铮唇线紧抿,眼?帘低垂:“我知道。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
……
回去?的路上?晏同殊将中午整理的时间线拿出来,仔细核对,“现在的线索太?散也太?乱了。”
张究沉吟思考片刻,“我觉得最关键的问题还是钩吻之毒从哪里来,毒药是怎么下的。如果能?破这两个点,应当就?能?找到凶手。”
晏同殊点头,这和她想的一致:“但是有个问题,我怕我们根本寻不出毒药源头。”
张究略微一想也明白了。
如今与毒药有最直接关联的是汪铨安。
汪铨安院中金银花无故成片突然出现,发生了七年。
七年前,汪夫人钟锦音去?世?。
如果这金银花真的是汪夫人的鬼魂作怪,那么说明汪夫人的去?世?很有可能?是人为,所以才会一直用金银花示警。
这代表,汪夫人很可能?也是中钩吻之毒而死。
若是如此,汪铨安七年前就?有这毒物了,时隔七年,证明湮灭,再想找到他是怎么拿到这个毒物的太?难了。
晏同殊道:“还有一个问题,钩吻之毒是作用于人的大脑的。在骨头上?难留痕迹,时隔七年,汪夫人的尸身早就?化作一堆白骨,即便验尸也根本验不出来。”
晏同殊想了想,交代道:“张究,你?让人查一下汪府的于秀佳,查一下她的家庭关系背景,和汪夫人的关系。我总感觉她知道些什么。”
张究:“是,下官遵命。”
从官舍出来,时间太?晚了,晏同殊就?没回开封府,直接回家了。
从开封府出去?的时候,晏同殊交代过珍珠金宝,因此两个人比她还先回晏府。
晏同殊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正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晏同殊悄咪咪走过去?,弯腰,挤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
“啊!”
珍珠金宝吓了一跳。
尤其是金宝,立刻躲到了珍珠后边,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晏同殊越过珍珠去?看金宝,珍珠张开手如老母鸡似的护着金宝这个小鸡仔。
晏同殊不高兴了:“好啊,你?们俩现在背着我有秘密了。”
珍珠对着晏同殊吐舌头:“就?不告诉你?。”
晏同殊气鼓鼓地大呼吸:“我偏要知道。”
她往左,珍珠就?右挡,她往右,珍珠就?往左挡。
晏同殊叉腰:“珍珠!”
珍珠对晏同殊做鬼脸,然后笑嘻嘻地拉着金宝飞速跑了。
晏同殊哼了一声。
这两个臭家伙,排挤她。
她也不理他们了。
晚上?,晏同殊躺床上?,珍珠从门口伸出一个圆脑袋:“少爷,生气啦?”
晏同殊抱着圆子转过身,背对着珍珠。
珍珠笑嘻嘻地走进来:“少爷,我和金宝做了甜甜的山楂小圆子,要不要吃一点?”
生气归生气,吃的不能?少。
晏同殊抱着圆子坐了起来,珍珠立刻欢快地跑出去?将山楂小圆子端了过来。
她和金宝吃的,其实?是酒酿小圆子,只?是这酒酿就?得是用酒做的,但是珍珠不敢再让晏同殊喝酒了,哪怕晏同殊本身是能?喝一点酒,只?要不贪多就?不会醉,她也不敢了。
于是晏同殊的这份,她便拿了酸甜的山楂小糖水代替,吃起来别?有一番味道。
吃了一会儿,珍珠扯着晏同殊的衣袖晃:“少爷,别?生气了。”
晏同殊哼哼:“你?们排挤我。”
珍珠伸出三根手指:“奴婢发誓,绝对没有。少爷,你?就?别?问了,好不好?”
晏同殊又?舀了一勺酸甜小圆子,想了想:“下不为例。”
珍珠立刻举起双手欢呼:“少爷最好了。”
第?二天,清晨,晶莹的露水在繁茂苍郁中折射着美妙的光晕。
桃花红艳燃尽,小池却添上?新绿。
柳树慢悠悠地飘着。
露水落下,早朝结束,秦弈照例到垂拱殿接见重?臣,商议要事。
路喜一直跟着忙碌。
终于,等候的大臣全都接见完毕,秦弈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按着太?阳穴。
路喜忙赶紧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秦弈喝了几?口参茶,缓过了劲,余光垂下,扫到路喜鼓鼓囊囊的首领太?监服,随口问道:“怀里揣什么了?”
路喜笑?道:“是奴才托内廷司的熟人打制的一枚腰带扣。”
路喜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十分精美的方形螺钿盒,卧着一枚金镶玉的带扣,玉色温润,金纹细致。
秦弈目光飘向路喜的腰间,路喜赶紧解释道:“哎呀,皇上?,奴才伺候在您的身边,这已经是至上?的荣耀了,哪里需要这些东西装饰。”
本就?是休息,秦弈也十分放松,便顺着话头闲聊:“送人的?”
路喜躬身道:“再过十天是晏大人二十三岁的生辰。前些日子奴才休沐,在宫外瞧见珍珠和金宝在偷偷准备礼物,便问了几?句。珍珠姑娘说晏大人爱吃爱玩爱美,奴才这里没什么珍贵的东西可以相送,唯有几?块以前在太?子府时皇上?赏的好玉,奴才便挑了一块,请内廷司的好友帮忙做成了腰带扣。”
生辰啊。
那小子竟然都二十三了。
哼,二十三了还一点也不稳重?,像个愣头青。
秦弈忽然来了兴趣,琢磨了起来:“晏同殊二十三了……”
路喜不明所以,但认真回道:“是,晏大人二十三了。”
秦弈细细琢磨:“二十三了,还没成亲……是不是……有些问题……”
例如,身体哪里有隐疾。
路喜轻声道:“奴才瞧着晏大人看起来身体挺好的。兴许她是和皇上?一样,还没遇着喜欢的。”
秦弈顺手抄起手边一本奏折,不轻不重?砸在路喜身上?:“你?拿朕同她比?”
路喜拾起奏折,恭恭敬敬放回御案,笑?道:“奴才失言,该打。”
秦弈思索了良久,忽然笑?了:“既然身体没问题,又?爱美,那朕便送个美人给她做生辰礼。”
路喜小小地“呀”了一声:“皇上?,这不好吧?”
秦弈又?掷了路喜一本奏折:“狗奴才,才认识她多久,倒偏心起她来了?”
路喜再次拾起,端正搁好:“奴才生死都是皇上?的人,一颗心自然牢牢系在皇上?身上?。”
秦弈没听路喜说奉承话,开始在心里慎重?考虑,赐个什么样的美人给晏同殊。
想了半晌,毫无头绪。
像晏同殊这种过分正直,不通人情的人堕入情网是什么样子,他实?在想象不出来。
秦弈看向路喜,吩咐道:“你?去?找珍珠和金宝旁敲侧击地问问晏同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再去?打听打听各家待嫁闺中的姑娘中有没有人品才貌俱佳,性?情又?符合晏同殊喜欢的。朕要给她赐婚。”
啊?
路喜直觉这不是个好主意,但皇上?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不敢反驳,只?好道:“是,奴才遵旨。”
……
开封府,晏同殊吃着绿豆糕,忽然鼻子发痒,连打了五个大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什么意思?有人骂她?
晏同殊盯向一旁的珍珠:“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珍珠十分无语地看着晏同殊:“少爷,奴婢骂你?做什么?”
不是珍珠。
晏同殊扭头盯着金宝。
金宝连连摆手,拼命摇头。
晏同殊又?看向门外,难不成是有人在算计她?
正在晏同殊在心里排查会有谁想害她的时候,徐丘走了进来:“晏大人,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