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姑娘逼疯整个京城了吗

第73章


    温绦珺点点头:“到了那天, 不?论结果如何……你死,我去给你收尸。你活, 我接你回家。但是,那个家,我不?会回去了。”
    其实,不?仅是孟家她回不?去了。
    温家她也回不?去了。
    孟义点头:“我知?道。”
    温绦珺起身离开,孟义忽然开口道:“对不?起。”
    温绦珺身形一顿。
    孟义声音低哑,带着悔恨:“是我毁了你和温黔的美满未来。是我对不?起温黔,对不?起你,对不?起叔父叔母。”
    是他?做了恶事,还恬不?知?耻,苟活于世。
    温绦珺迈步离开。
    行刑当天一早, 晏同殊一早来到开封府地牢门口等着。
    她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
    一切只看?天意。
    就在?这时,徐丘忽然脸色苍白, 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晏大人, 晏大人……”
    他?一边走一边跑, 撞开所有人:“晏大人, 出事了。”
    晏同殊猛然站起来:“什么事?”
    徐丘一边粗喘一边说:“孟、孟将军打倒了侍卫, 抢了刀就要自尽。”
    晏同殊快速来到地牢, 孟义已?经扔下刀,戴着镣铐,重?新盘腿坐下。
    “怎么回事?”晏同殊问。
    今日当值的衙役胆战心惊地说:“回、回晏大人。我们今日像往常一样过来给孟将军送早饭。准备吃完早饭后,押赴刑场。以往孟将军对每个人都十分客气,我们便没过多警觉。谁料他?忽然抓住小人,抢走了小人的佩刀,一刀就要抹脖子?。幸好?, 咱们的刀,昨日经过您的提醒,全部换成了没开刃的刀。”
    “知?道了。”晏同殊让衙役先起来,问孟义:“为?什么想自尽?”
    孟义抬头看?着晏同殊:“晏大人觉得呢?”
    一贯的语焉不?详。
    晏同殊走到孟义身边:“孟义,如果你真的是男子?汉大丈夫,就鼓起勇气,不?要逃避自己该面对的结局。”
    晏同殊问当值衙役:“这两?天有谁来过地牢?”
    衙役道:“除了孟夫人过来送过饭,昨日,上午的时候,岑徐岑大人来过一趟,和孟将军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后。”
    自打孟义定罪之后,孟夫人几乎日日过来送饭,这并不?独特。
    那就是岑徐。
    晏同殊让张究和李复林共同负责孟义的后续事宜,起身走出地牢。
    这个时间点,岑徐应当在?刑部。
    没让金宝驾车,她一个人骑马匆匆来到刑部,径直找到岑徐当值的事厅。
    晏同殊故意摆出一张沉郁的脸,让岑徐一看?,便以为?孟义已?经死了。
    他?将晏同殊请到隔壁小房间,起身倒茶。
    晏同殊开门见山:“孟义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滚烫的热水自高处落入茶杯中,冲出红色的茶汤。
    袅袅雾气,湿答答黏糊糊。
    岑徐将冲好?的红茶放到晏同殊面前,在?她对面坐下:“我昨日劝了他?几句。”
    晏同殊眯了眯眼,“皇上?”
    “不?是。”岑徐摇头:“我是自作主张。”
    晏同殊仍然怀疑。
    岑徐垂了垂眸子?,声音绵长孤寂:“你和皇上说的话?,我听见了。”
    晏同是拧眉,和皇上说的话??
    她在?开封府和皇上的对话?,岑徐听见了?
    晏同殊疯狂用力回忆,当时书房外面有人吗?
    他?全都听见了?
    岑徐轻声道:“我不?想你和皇上硬碰硬,也不?想让神卫军和你为?敌,所以我去见了孟义。我和他?陈述利弊,告诉他?,只要他?活着,温家就不?能放下仇恨,包容孟夫人,孟夫人永远回不?了温家,会失去所有的亲人,痛苦一生。然后再告诉他?,皇上已?经表了态,绝对不?会特赦他?,皇上想肃清党争,就不?能徇私,彻底断了他?活命的念头。
    告诉他?,一旦他?被处刑,孟家会因他?一人和皇上离心。段铎这种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兵马,只要他?被押出开封府大门,立刻劫囚,到时候,开封府和神卫军血流成河,他?绝对控制不?住段铎,更控制不?住场面。而?他?孟义,便是谋逆。他?孟义谋逆,就是孟家谋逆。我不?断地问他?,现在?孟家,皇上,孟夫人,温家僵持。他?觉得要怎么做,如今几难的局面才?能解,不?断地问。”
    晏同殊目光凛然:“为?什么?”
    她想不?通,岑徐为?什么要擅作主张?
    晏同殊略微思索:“你是皇上的人,你这样做,对他?最有利。”
    “不?。”岑徐毫不犹豫地否认了,他?声音依然保持着不?急不?缓的速度:“我不?是任何人的人。不是明亲王的,不?是皇上的。我只是一个容易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面的普通人。孟义死了,孟家人会想,皇上若肯早一点下旨特赦,孟义就不会死。孟家和皇上之间,未来何去何从,一切还是未知?。
    前日早些时候,我看见了段铎调动神卫军,已?经做好?了,包围开封府,劫囚,杀人的准备。段铎这个人武功高强,讲义气,但性格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些年全凭孟义压着,他?才?能老老实实地做好?这个神卫军司副指挥使。若真等到行刑的时辰,孟义被押出开封府,孟义绝对拦不?住段铎,但时候神卫军冲入开封府,一定会拿你祭旗。”
    晏同殊握紧拳头,这些日子?和岑徐的接触上,她总觉得岑徐这个人很飘忽,而?现在?仍然是这个感觉。
    晏同殊沉声道:“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这么做。”
    岑徐微微抬头,复杂的目光落在?晏同殊身上:“如果我说是为?了保护你呢?”
    晏同殊表情片刻的凝滞后,嘴角狠抽了一下。
    认真谈话?的时候能别讲冷笑话?吗?
    岑徐笑了笑:“晏大人还记得吗?八年前,我大哥醉酒后,当街扒光府中下人的衣服,用绳子?绑着拖地而?行,致下人身受重?伤。你弹劾我大哥,连参三十二本死谏,逼着先皇将我大哥从重?处罚,罢官发配。
    我大哥被发配离京的那天,我见到了你,对你说‘我姓岑,叫岑徐,我比你小两?岁,今年十二,你等着,十四岁我也会考上状元。到时候,我们一较高下。’”
    晏同殊点头。
    但是,她过去一直以为?,这个‘一较高下’的意思是要找她报仇。
    岑徐眼里流露出几分哀伤:“我大哥醉酒拖行的那个下人,叫郝今,我叫他?郝叔。我娘早逝,一直由?他?照顾我,待我如主,视我如子?。岑家大夫人一生无子?,病故之后,我大哥的娘亲成了继室,一时风头无两?。后来,我逐渐长大,显露出过人的才?学,我大哥反而?暴露出自己平庸的本性。于是,嫉恨之下,他?屡次打压于我。
    其实,他?那天只是借酒装疯。他?拖行郝叔,也不?是真的想惩罚郝叔,他?真正的目的是伤害我,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彻底颓废,沦为?丧家之犬。当我知?道晏大人你为?郝叔讨回公道之后,我真的很感激你。你骑马出现在?岑家门前的时候,鲜衣怒马,我当时想,我长大也要做一个像晏哥哥这样的人。”
    岑徐抿了抿唇:“但是太难了。”
    岑徐自嘲道:“等我十七岁真的进入仕途时才?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我善于算计人心,善于三言两?语挑拨内斗,摧毁一切。我好?像是一个很可怕又?没有底线和原则的人。我永远会屈服于现实,妥协于局势,永远!”
    岑徐深呼吸,将奔涌的情绪压下去:“我做不?到像晏大人你这样正直,这样无所畏惧,勇往无前。因为?我总是在?瞻前顾后,总是在?评估别人的价值,总是在?不?由?自主地谋求利益最大化?。我太敏锐,太能察觉别人内心那微妙的欲求,也太懂怎么放大这份欲念了。
    这些难以启齿的,微小的欲念,轻易能动?一个人的生死,能挑拨一群人自相?残杀。很可怕吧?我也觉得很可怕,但我觉得可怕的同时,血液在?沸腾,灵魂在?叫嚣。”
    “然后那天……”岑徐声音带着一种可怕的执拗:“我去了贤林馆,我去见你。远远地看?你。我害怕我自己,所以我给自己人为?地设了一个原则和底线,那就是你,晏大人。
    其实当时我想的是,你这辈子?从贤林馆出不?来,所以,就假装自己有吧。就假装自己是人,也有原则和底线。但是你出来了,我就不?能再假装了,我得保护自己给自己定的原则和底线。”
    所以,他?才?想保护她。
    晏同殊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她真没岑徐想象中的那么正直,那只是个人设,就是骗人用的。
    但是,她最后没有说。
    也许岑徐自己也知?道人为?给自己设一条原则和底线有多荒谬,但是他?找不?到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他?怕自己无线沉溺在?深渊中堕落成可怕的模样,所以才?强制性地给自己立了一条线。
    一条为?人的线。
    他?需要这样一条线,去遏制他?自己想要毁灭的欲念。
    这条线可以是一条规则,一个人,一个东西。
    刚好?他?们认识,刚好?他?需要的时候,她在?贤林馆,她出不?来,不?会妨碍他?,他?可以假装自己有,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然后做自己想做的。
    于是他?将这条线设成了她。
    碰巧,她出了贤林馆,成了他?不?得不?面对的一面墙。
    岑徐也确实如他?所说的很聪明,他?只是向孟义陈述了利弊,没有逼孟义去死,没有给孟义自杀的工具,他?没有犯罪也没有犯法,没人能动?他?。
    岑徐幽深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不?管我今天说了什么,都别相?信我,永远不?要相?信我。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