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他?爱你啊。”段铎步步逼近温绦珺:“嫂子, 二十?六年前,你住在温家, 温家对你好,你记了一辈子,他?温家男人?爱你,你感念到今天。那我大哥呢?他?对你的爱算什么?他?爱了你一辈子,他?娶了你,他?对你忠诚了一辈子,你们还有铮儿。我大哥他?对不起温家,何曾对不起过你?但你呢?
你居然在公堂审案的时候逼他?,拿着一枚破玉佩逼他?。如果不是你,如果面对的人?不是你, 他?绝不会自己认罪。他?是你丈夫啊,他?比温家给你的更多,你却丝毫不念旧情。用他?对你的爱逼他?, 凭什么?他?比温家对你哪点差了?我大哥对你好, 对国?忠, 你不念他?, 也不念铮儿, 你但凡为他?们两人?考虑一丝半毫, 你就该私下问,将事情瞒下……”
“瞒什么?”
乌珧拉开温绦珺,冷冷地质问段铎:“你说?啊,当着我和老温的面说?,瞒什么!”
乌珧比段铎矮小,但是此时此刻,她似一支冲锋的枪, 锐利的枪头?直逼段铎:“我问你,瞒什么!我儿子,温黔,二十?六年前,才二十?一岁,刚刚升任都守。我们温家,世代在苦寒之地守卫鄞州,为朝廷为圣上?阻挡来犯之敌!为了守护边疆,我公公,我父亲,我祖父,全都战死了。我夫君,温寿安,身上?有七十?八道疤。我大女婿,为了掩护骑兵撤退,断了一条腿。我儿子温黔!”
乌珧泪流满面:“我儿子,温黔,为了救鄞州百姓,独自出城迎敌,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他?哪里对不起朝廷?他?又哪里对不起孟家了?他?孟家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建功无数,我温家难道没?有吗?我儿子没?有吗?”
乌珧质问道:“瞒下来?然后?呢?让我疼爱的侄女给他?继续做妻子,让我们认杀子仇人?为女婿。他?孟义对小珺好,难道我温家亏待了她吗?我温家对孟义一直以礼相待,甚至敬佩其?学识能力?,多次上?表夸赞,结果呢?换来了什么?他?孟义有权有势,我温家人?就活该去死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段铎词穷,辩解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总要为活人?考虑吧。逼死我大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们看看嫂子,你们不是把她当亲女儿吗?你们舍得让她守寡吗?看看铮儿,你们让他?怎么办?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一步?让我大哥弥补你们,不好吗?甚至,如果嫂子肯退一步,什么都不知道,大家继续这样幸福下去不行吗?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他?!他?那时候喝醉了,他?也是因为太爱嫂子了才是一时糊涂啊!”
乌珧讥讽地看着段铎:“不需要!”
乌珧斩悲愤道:“让孟义偿命,让我那死去的可怜儿子安息,对我们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铮儿!快为你父亲说?说?话?,救救他?!”
段铎赫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孟铮。
孟铮迈步走过来,面向温绦珺喊了一声:“娘。”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也如此干涩难听。
温绦珺回避视线:“别怪娘。”
段铎拉了拉孟铮:“你快劝劝你娘和舅祖舅祖母,他?们疼你,会心?软的。只要他?们肯谅解,就能轻判。”
孟铮喉结滚动,咽下唾沫,缓解了嗓子的干疼,看向段铎,目光从混沌恢复了清明。
他?伸出手:“段叔,这是我们孟家和温家的事,请你离开孟府。”
“你——”段铎气得脸色发黑。
孟铮身形高大,宛如一座山:“段叔,请。”
“行!连儿子都靠不住了。”段铎指着孟铮,指着他?们这一个个的‘白眼狼’:“我大哥靠不了你们,行!我来!我绝对不会让我大哥死!他?晏同殊要是敢真?杀了我大哥,我段铎发誓,一定亲手砍下她的人?头?,给我大哥偿命!”
说?完,段铎瞪着那双虎眼,转身离去。
孟铮将温家老两口和温绦珺护送到地牢,却没?有进去。
他?心?中烦闷,苦涩,却又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她的母亲。
还有良知和律法。
他?站在地牢门口,听着里面歇斯底里的质问,嘶吼,听着孟义从痛哭道歉到逐渐沉默。
他?从地牢里走出来。
冬日的太阳高挂在头顶。
但其?实?,这样的天气,太阳并没有释放出足够的热量,很冷很冷。
他?在院子里徘徊,不知不觉来到开封府内院。
晏同殊刚好回来,身边跟着珍珠,珍珠手里托盘上?堆着厚厚的公文?。
他?迈开步子,越走越急,最终来到晏同殊身边,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晏同殊担心?地开口:“你还……”
她肩膀一重,被孟铮拉进怀里,他?将头?埋在晏同殊脖颈之间,泪水洇湿了晏同殊身上?红色的官袍。
珍珠吓了一跳,刚要阻止,晏同殊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让她先?离开。
但……男女授受不亲……
珍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带着托盘快速离开。
晏同殊安静地等着,一直等到孟铮情绪稳定下来,放开他?。
“抱歉。”孟铮道。
晏同殊指着屋子里的炭火盆说?:“外面好冷,要不要烤火?”
孟铮点头?。
两个人?回到屋内,晏同殊用铁钎子夹了一个烤红薯出来,放到厚厚的布帕上?隔热,撕开一个小口,散掉多余的热气,将烤红薯递给孟铮。
孟铮接过,晏同殊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个人?心?照不宣又沉默不语地吃着。
烤红薯吃了一半,孟铮忽然看向晏同殊,他?想问,真?的不行吗?
留一条命,发配流放都行,真?的不行吗?可是他?问不出口,良知,道德,亲情在疯狂地相互啃噬,撕咬。
晏同殊抿了抿唇:“孟铮,你知道吗?辛娘是自杀。”
当时温绦珺过来揭穿孟义太匆忙,太意外,太震撼,而孟义吐露的事情又太匪夷所思,太曲折离奇,以至于,她尚来不及当众说?明辛娘的死因,只能让张究公开。
晏同殊垂下眸子:“孟铮,你和我一起调查的,所以你也知道辛娘是个很胆小的人?。那么胆小的人?,将那个玉佩保存了二十?六年。辛娘同时也是个很怕疼的人?。她没?杀过人?,不知道怎么杀人?。所以,她用刀杀了自己三刀才将自己彻底杀死。她那么怕疼的人?,亲手杀了自己三刀。她那么那么怕疼的人?,宁肯死死地抓着船舱木板,抓断两根指甲,也一声不吭。”
晏同殊顿了顿:“她设计这一出是因为她不敢赌。一个玉佩代表不了什么,孟义只要不承认,直言否认,就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于法。所以她不敢赌,孟夫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让孟义说?实?话?,不敢赌孟夫人?会不会为了二十?六年前的大哥去质问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卑微的命,去算计命运。去赌,哪怕二十?六年前的冤屈不能昭雪,哪怕不能让孟义偿命,也要让他?背负骂名。”
晏同殊:“孟义是你的父亲,你和他?有很深的感情,你舍不得他?。但是辛娘也曾经是某个人?的女儿,某个人?的亲人?,某个人?的朋友。二十?六年前死去的温黔,他?也一样。生命是平等的。
所以,你是你父亲的儿子,你完全可以放下心?理负担用尽全力?去救你父亲,没?有人?会苛责你。同样的,我是开封府的权知府,辛娘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也得用尽全力?,去为她争。”
孟铮侧身,静静地看着晏同殊:“你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他?们都知道。
一旦选择不同,就是敌人?了。
晏同殊没?说?话?,她不想失去孟铮这个朋友,但她也不想孟铮在道义与感情,善恶观和亲情中挣扎,把自己逼死,所以她替他?解开了道德的困境。
孟铮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他?拉过晏同殊的手,将自己手里剩下的半个红薯交到她手上?:“我知道了。”
说?完,孟铮起身离开。
炭火红如岩浆。
房间里很暖。
但也只是相对于外面而言。
晏同殊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俞平离开时说?,好在,天快亮了。
但是这个冬天,好漫长啊。
第二天,晏同殊正在批复公文?,张究走了进来。
晏同殊问:“有事?”
张究将辛娘的绝笔信奉上?:“刚才辛娘的同屋姐妹廖茱来了,并且递上?了这个,是辛娘的遗书,信中详细讲述了她和孟将军之间的过去,并表明自己是自杀,与孟将军无关。”
珍珠将信接过,放到晏同殊的书案上?。
晏同殊拆开信,仔细阅读。
过往的一切全都清楚了。
辛娘一直都保存着玉佩,她没?读过书,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在听说?开封府将驸马问斩后?,辛娘觉得也许能信任开封府,于是带着画了玉佩纹样的画纸来开封府想报案,犹豫的时候被叫回花楼表演,然后?在路上?撞见了曹建。
画纸从辛娘身上?掉落,曹建看到了画纸,审问辛娘,宁渊救了她,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有关信任的试探。
辛娘始终咬牙没?有交代出玉佩的下落,但是透露了一些孟义的事情,确认了自己的价值。
这之后?的事情,辛娘没?有仔细写,只是说?她后?来懂了,一个玉佩并不能证明什么,要想真?相大白,还恩公一家一个公道,那就必须用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