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262章


    涌进榷场的人越来越多, 头一日靠的是前期宣传,往后便全凭口口相传。
    有些正在观望的商队,听了先行者的评价, 也调转方向朝这边赶来。
    所有来过的商队都在卖力宣传, 这事对他们只有好处, 没有坏处。来榷场的商队越多, 他们便能换到越合心意的货,大商队有好货,小商队也有不少可挑的物件。
    第二拨来的人只增不减,人多且零散,看守、登记的人手便跟着吃紧。
    此时远在鸣沙县衙忙着筹备秋收的徐县令, 接到了快马传回的消息, 激动得不行。虽说眼下的重心该转到秋收上了,可榷场那边的好消息, 是摸得着看得见的实打实的好事。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 还有这几日的简易账目。
    这也是从祝明璃那儿传下来的规矩。天黑之后不便管辖,易出小偷小摸, 也怕生混乱, 所以日落时分便闭市。
    闭市后, 便要清点一日的人数、税收。不算不知道, 一算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所谓薄利多销, 大约便是这般光景。税抽得极少,几乎只够覆盖成本人力,根本谈不上盈利, 可即便如此,凭着流动的人口和巨大的交易量,竟也收上来一笔可观的税银。
    放在鸣沙县这个占着绝佳地理位置、却一直贫困的小县里, 这个数目足以让人头晕眼花、手抖心颤。
    若不是有兵卒守着,怕是会引动人心的歹念。
    不过一顿饱和顿顿饱,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众人很快清醒过来,将消息递给了徐县令。
    徐县令看着账目,一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是长安来的,也算见过世面,可在这穷惯了、穷怕了的地方待久了,这般数目还是让他心惊。
    这还只是开市头三日。若日后源源不断,待到秋日商旅往来最频繁的时候,又该是多少?
    到时候大家路过此地,定要添置皮革皮货,车轮磨损了要修,天冷了要添衣、要住店、要吃热食、要用热水,这些零零碎碎不起眼的东西,也是生财的地方。
    看完信,徐县令久久不语。
    主簿以为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问,却见他将那几页信纸一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咱们留在县衙的衙役,还剩多少?”
    主簿一愣,一般来说,除非出了大命案,比如之前查抄豪强时那样,才会出动全体衙役,平日都是各轮各班。
    听徐县令这口气,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调动起来,他愈发茫然,道:“卑职去将县尉唤来。”
    徐县令没有反驳,只点点头:“让县尉把能调动的人都调动起来。之前县里要添人手,不是那些衙役的后辈都想往里塞人么?若是看着合适、从小在眼皮底下长大、能力尚可、为人忠诚的,可试一试。通通派到榷场去,让驻守在那边的县丞安排。”
    主簿一愣,这才明白方才那封信是榷场送来的,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还没转过弯来,又听徐县令继续道:“城南寺庙那边的学堂,如今办得如何了?头一批匠人已经过去了,我看接下来的匠人也该出师了。若能做活,就先到榷场那边去帮忙,等人手松快了再回来精进手艺,还有作坊——”
    他拍拍脑门,这才意识到,没有祝明璃帮忙,这些零碎的事理起来是多么繁琐。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抽丝剥茧,理出细致的逻辑。
    可祝明璃在时,好像沉默着想一想,便能立刻说出条理。他当时就有请教,祝明璃只说“熟能生巧”。
    如今自己放手来做,才明白这得要多“熟”才能生出“巧”。
    作坊那边,秋日将至,皮革制品是最紧要的。可用于衣制御寒,可用于装箱、武器,甚至连行车的零件也用得上。
    需求量极大,作坊得赶紧招人。制皮革、皮衣、皮囊等,在北地也算是基本技能了。寒冬时节,许多人家想奢侈一把,抵御严寒,也会买兽皮去硝制,做成冬衣。
    招工这事,倒不像学堂要从头教起那般伤脑筋。
    徐县令在案头坐下,理了一个招工的章程。祝明璃已给他打过样,榷场怎么招工,他照着办便是。
    如今这作坊算是官作坊,却不像长安那样专供皇室贵族,而是面向市场。东西不愁销路,此地本就是原产地,成本低,来榷场的商贩能感到方便,若他们愿意顺路捎带出去贩卖,也是条拓展鸣沙县货物的路子。
    幸亏提前把作坊建好了,居民区也热闹起来,已成一个简单的村落,招起人来,住宿、做工都方便。
    他越着急,越觉得安排不妥帖,可去请教祝明璃也不合适,说到底,这事终究归他管。祝明璃只是来帮忙的,他不能事事都靠着人家。
    徐县令从案头起身:“备马,我去榷场先看看!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安排都落不到实处。”
    主簿一脸茫然,追着问:“大人,那秋收的事……”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很不好意思地答道:“有祝娘子帮忙照看着。”
    说实话,他秋收的经验全仰仗在书肆时学的那点东西,去岁露了一手,并不算多完美。今年又把榷场和秋收堆在一起了,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也得麻烦。
    只能先让祝明璃忙着秋收,自己把榷场那边理顺。
    安排、集结完人手后,徐县令立刻上马,快马朝榷场奔去。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棘手,当然,棘手不是坏事。人越多,证明榷场越成功,但也意味着要耗费更多心血去管理、去约束。
    未修成前时冷冷清清的商道上,正陆陆续续有商队朝这边来。有些是商队,有些是零散商贩,还有些瞧着是百姓打扮,却不是寻常百姓,应是居住在鸣沙县附近的牧民部落。
    再远些的,还有异族打扮的百姓,他们都是听说了风声来的。
    像这种小本交易,用草原上的肉干、奶酪换中原的盐、糖、茶叶等必需品,最难办。跟商贩、货郎换,怕被坑,大商队又看不上他们这点零碎。
    如今听说有个官府办的榷场,保证不坑人,不管卖什么买什么都能进去,便想着来试一试。虽然心里也怕消息有误,毕竟这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可撑死胆大的,穷苦百姓中胆子大的还不少。
    果然,一路上都很顺畅,沿途巡防署的士卒都很和气。即便语言不通,只靠比划,也没有半点不耐烦,这在中原是难得一见的。
    牧民与中原百姓常有冲突,有些性子急的部落,被坑骗后直接拔刀相向,闹出大事,以致中原百姓一度十分畏惧他们。语言不通,穿着异样,个头又高大,叫人害怕。
    可这一路,包括到了榷场,大家心里都明白有士卒巡防,他们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所以路上见了非本地本族人,也并不排斥。
    虽语言不通,牧民们却能感觉到这种不同。互相使个眼色,看来这里当真不分贵贱、不论商队大小,都能交易。
    不过进榷场可没在商道上通行那么简单,走到门口,便被拦下,要登记信息。
    语言不通,麻烦便来了。会说些蕃语的百姓正忙着,抽不出手来帮忙登记。
    双方比划着,牧民将货物给他们看,意思是“我们真是来交易的”。
    衙役也比划着:“我知道,我是问你们从哪儿来?可明白规矩?”
    两方比划着比划着便上了火。
    牧民本就生得五大三粗,看上去像要动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正在此时,远处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紧绷的气氛立时松了。
    徐县令翻身下马,指挥着带来的衙役们赶来增添人手,守在门口的衙役赶忙上前将情况禀报。
    见状似乎不妙,那些语言不通的牧民、异族人已自发形成一个小团体,稀稀拉拉站在一旁,心想:这人看着是个官!
    难道我们被骗了?他们带着这么多货物,有些是自家的,有些是连带着好几家的,甚至还有整个小部落每家凑了些的。若在此处动起手来,别说货,怕是人也回不去。
    衙役紧张地汇报完,盯着徐县令,有些拿不准。
    却见县令知道这事后,半点不惊。
    祝明璃当初讨论榷场时便提过这个,一开始吸引的多是大商队,往后自由买卖的个体户也会入场,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经过。
    他们的加入是好事,能促进各族百姓交流,逐渐理解对方、融入对方,学着对方的语言,建立起联系,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化解冲突。
    有时候,许多冲突并非真要拼个你死我活,若能和平和睦地交流,底层百姓的械斗便能减少。而且他们交易频繁,离得近,商贩周转也快,至少能促进北边物价均衡。
    至于商队们想要赚钱,那便往中原去,那边的“肥羊”更多。商队走得越远,越能促进中原与北地的交流,又是一桩好事。
    徐县令见了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所以面上半点不恼,反而和蔼得要命。
    众人一时惊讶无比,以为徐县令能听懂他们的话。
    但这显然不可能,徐县令连本地方言都费了好大劲才适应,哪能学这些小部落的语言?
    但他书没白读,理解能力强。对方怎么比划,他看个大明白,也能顺着比划回去。
    就这么你比划我比划,还真比划通了。
    牧民大概明白了他的身份,这榷场是他的,这地方都是他的,他是这里很大的官,比他们部落的头领还大,这便让人敬畏了。
    他们看着徐县令,很是防备。
    可徐县令一脸儒雅,指着牌子上的字,一条一条给他们比划:不准坑骗,不准动手,衙役会随时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