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简单介绍了在场众人后, 便将他们商议出的最终章程呈上,果然和之前商议出来的相比,愈发详尽了。
榷场的开放时日、入场流程、住宿安排, 乃至军队巡逻排班, 她都有详尽的构思, 厚厚一叠全是规定。
初时他还看得津津有味, 到后来便难免头晕眼花,毕竟上了年纪,这些细则看久了着实费神。
祝明璃见状,只好用更浅显笼统的话替他解释。
“节度使,虽说我未曾治理一方, 可论起经营之道, 还算有些经验。若说将这榷场当成地方来治理,我插不上话;可若说把它经营得红红火火, 让商贾往来不绝, 让周边百姓寻到活计,让这条路打通西域与中原的连接, 那我做得。”
她翻到最后一部分成本预计:“只是要做起来, 前期就须得投入许多, 得压下急于回本的心。”就好比当年她在长安, 每次上新货, 都要抽出一大份去回馈老主顾,当作宣传。成本是慢慢收回来的,想立竿见影, 在朔北这种地方来说是难上加难。
节度使听完,心中自是叹了口气。
旁人想插话,可论治理一方, 他们固然有经验,在节度使面前到底人微言轻,只能让祝明璃发言。
节度使翻看着章程,方才还在说水车的事,晓得那边已投了大量人力财力,如今榷场这边又是一大笔开销。
说实话,虽说从军中查抄了不少贪腐,手头算是有余钱,可朔方从来不是富饶之地。两边都要开支,着实费力。何况他还想整治伤兵营,那也是一笔花销。
祝明璃说的“慢慢回本”的道理,他懂。可面对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黑黝黝的汉子,他也不好直说,只道:“三娘,可否让我们单独谈谈?”
祝明璃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面色也严肃起来,让众人先退出去,棚下只剩他们二人。
节度使几度吸气,都没说出话来。
祝明璃眉头紧锁,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长安有异动了。
结果听到节度使终于开口:“三娘,你说的这些,我都也明白,也觉得你做得极好。可……”他指着章程上的条目,“这么多兵力巡逻,要人来讲解规则,要排班,要维持秩序,每一段路都要人守着。这些人我可以出,可对应就要发粮饷,这又是一大笔开销,水车还要修,也得耗粮。”
铺垫到这,祝明璃才恍然大悟。
她方才那般紧张,原来节度使只是想告诉她:我穷。
祝明璃笑道:“虽然算出来很多,可我们如今有多余的粮了。”
节度使一愣:“哪来的粮?”
祝明璃笑道:“节度使忘了?三郎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剿匪,许久没回来了。”
她引他往外走,来到库房。
这是未来榷场的仓储之地,日后要用于保管交易的贵重货物,修得格外结实牢固,不像简易生活区那般凑合。
库房外有亲兵把守,打开门,里头除了祝明璃带来的粮草,还有成箱成箱的物资,显然不是从灵州府运来的。
节度使满腔疑惑化作大笑:“这小子年岁虽长了,作风倒不减当年。”
当初沈绩投军时,便常带着小队突袭,把敌方的粮草物资能抢的都抢回来,好歹让袍泽们饱餐一顿。
如今也一样,既要剿匪,便得剿个干净。那些匪窝,一个都不能留,免得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定居,还时不时来侵扰。
他索性深入匪巢,连寨子都端了,大包小包地拖着物资回来,正好填了这物资空缺。
既如此,所有问题便都解决了。节度使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想做个甩手掌柜,索性给了祝明璃足够的权限:“三娘既已将方方面面都安排清楚了,其实也不必问我的意思。你的本事,我自是信的。我得趁着最热最旱的时候赶回去,安排把水车修起来,护理队也要送到各处伤兵营去,这边你就看着办吧。头一回尝试,不必求多好,能开这个头,已是不易了。”
祝明璃送他往外走,又与他商议了些后续的细则,用兵巡防、与各地节度使沟通的问题,他便赶紧上马,往灵州府赶了。骑马来回,快得很。
节度使刚走,又有一队人马回来,正是在外忙活的沈绩。
他下了马,头一件事便是寻祝明璃。
祝明璃在哪儿都显眼,毕竟身边总围着一群人,他一眼便瞧见了,连忙过来,憋了一肚子话:“三娘,又肃清了一小股匪贼。当真可恶,竟死灰复燃,杀了个回马枪,去百姓家里掳掠。幸亏我们没走太远,掉头回去,顺着躲进山里的百姓摸到了他们的老巢,总算把第二个寨子也端了。”
祝明璃抬头望去,果然见那些兵将们个个脸上带笑,又拖回来一大堆物资。
她不由得想起在府衙时听官员们说漏了嘴,当年常有贪腐官员朝四处去“孝敬”,军中便有人假扮匪患去劫道,想来沈绩当年也没少干这事。
她指挥众人卸货入库,叮嘱道:“一定要好好清点,日后好管理。”榷场建起来后,仓库管理是重中之重。
交代完了,又听沈绩道:“方才回来的路上,看到主道都已修完了,上坡路也铺了碎石,我们骑马的都觉着方便了许多,更别说商队了。”
他在外头做了不少事,榷场这边的进度也不少。
祝明璃先前划分的各个区域,如今都已夯实平整。起初简陋的生活区,现在更像个样子了,显然人们已在此安顿下来。剩余的木料废料,在屋外架了晾衣杆,添了几分烟火气。
再往后看,是榷场的交易区。高处瞭望塔已建好,这是保障安全的必备,塔上挂着从灵州府带来的各色旗子,每面旗代表不同的安全警示,好让守卫及时预警。祝明璃在安全这事上,一向考虑周详。
按她的规划,再修下去,交易大棚便能动工了,各式作坊也会慢慢建起来。
到那时,便可以开始往外放消息了:这边商路,又方便又安全,收的税还少。
即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有商队为了挣钱赶来。到了秋日,天气凉爽,他们更会加紧上路,人会越来越多。
祝明璃自己跑去看修路情况肯定不方便,便一直拜托沈绩在她规划的各个路口查看屋舍修建的情况。
沈绩回来以后,水都没喝一口,就迫不及待叽里咕噜给娘子汇报:“我去的路上看到三队人在修屋舍,修得很认真,即便没有管事盯着也没敷衍了事。”
修屋舍的,不是雇工或服役的百姓,而是从伤兵营退下来、无法继续服役的伤兵。残兵与部分老兵混编,一道去修。
修好了,部分人便留守在各个关卡做看护。这里的规划有点后世高速公路的意思,每个路口都有个“收费站”,负责看守路段安全,有人路过时,还能及时指路,给商队最好的建议。
那屋子立在那里,本身就是活招牌,不用人引,商队自会顺着大路走。
因为房子是给自己住的,所以他们个个修得认真。沈绩又带着兵队来回巡查,他们更不敢懈怠,都加紧进度,盼着早些定下来,生怕这差事飞了。
对他们来说,在此处有份正当的活计,受人敬重,还能做熟悉的巡防,是最好的归宿,自然格外珍惜。
祝明璃听了沈绩的回报,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不过等修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路虽修平了,可坐马车来回,速度还是不够。”
她琢磨着,要么到时让沈绩带着她骑马去,要么趁碎片时间好好练练骑马。榷场这么大,地势又平坦,练马正合适。
沈绩听了她的想法,却不是很赞同:“三娘多年没骑马,怕是要吃些苦头。你如今这么忙,整日为榷场操心,再添上练马的工夫,未免太劳累了。不如等这段日子过了再练,至于去各处查看,不如坐一段马车,我再带你骑一段马。”
祝明璃想了想,这样也行。
“那接下来还得靠三郎各处跑,替我盯着夯路和巡防屋舍的修建,做个督工。”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她的老本行,广告营销。
她的货栈遍布长安、洛阳、太原,各处都会对来往商队说:朔方这边要开榷场了。
不管南来北往的商人,都要传一遍。
商人靠消息盈利,便是只做南货买卖的,听了也会记在心里,与其他商队交流时自然会传开。如此一来,消息早已散布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最简单粗暴的人力宣传。
若是学长安的货栈做法,大量发传单,那成本就不低了,毕竟这里没有印坊,全靠手写抄录。
不过商人识字的多,传单还是要有的,更多的,要依赖口口相传。
她打算派出沈绩或退役的兵卒,去各个商队必经的路口宣传。
这些人得挑活泼开朗、能说会道的,最好还要有些死缠烂打的劲头,有现代路上理发店拉客的潜力。他们军中出身,有官方背书,正合适。
所以接下来她得先把人挑出来,集中在一起培训话术。她这个长安来的商人,是时候和这里的商人碰一碰了,看看谁更“油滑”,谁更会推销忽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