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迎接, 县令便把衙门里能召集的人手都叫上,凑了一队,浩浩荡荡往城门口去。
祝明璃的队伍走得慢, 后面还跟着些想迁居讨活的百姓, 一路慢悠悠地进城。
入了城门, 祝明璃想看看这地方的大致模样, 车队便走得更慢了。
等县令一行人赶到时,正正好好迎上。
打头便见一位将军高头大马,想来便是军使了。
与他相比,自己一个小小县令实在不够看,徐县令便格外恭敬, 又见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气势凛然,一看便是杀伐果断之人, 心里愈发紧了。
也不知军使来这边要做什么大动作。
这鸣沙县地头其实不算差, 挨着黄河,又在各族交界处, 丝绸之路也从这儿过, 按理该是繁华之地, 可偏偏与异族冲突不断, 部落之间也时有摩擦, 经了战乱,一直没能休养生息。
若再动刀兵,这地方可就真撑不住了。
他先上前几步, 理了理衣袖,待沈绩下马,便恭敬道:“军使怎的来鄙县了?下官有失远迎。”
沈绩客客气气地回道:“奉节度使之令, 驻扎于此,维护百姓安危。日后开了榷场,巡防、清剿匪盗,也归我管。”
这等事,本是个校尉便能做的,万万用不上军使这样的大将。
看来节度使对这榷场,是极看重的。
徐县令先前一直掂量不准这事的分量,如今见沈绩来了,便明白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心里又犯起嘀咕,这等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像这种偏远之地的,家世好、想铺路升迁的,是不会往这儿钻的,除非想一鸣惊人做出点轰动大事的。大多都是在官场上混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才过来的。
他是更稀少的那波,是真情实意想为百姓谋福祉的。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自然是好事,可军队驻扎在此,少不得要县里配合,他摸不准这位军使的性子,试探着问:“不知军使可有什么需要下官配合的?扎营在何处?平日里的粮草用度如何处置?军田开垦一事……”
他抛出一串问题,军使面上却没什么不耐烦,只平平淡淡说了句:“这个,待我和我娘子商量一下。”
徐县令一愣,他知道这位娘子该是军使夫人,可这种事哪有和娘子商量的?便是再敬重,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他顺着沈绩的目光往车厢那边看去,见一位娘子下了车,穿着打扮并不如何富贵张扬,入乡随俗,很是简素。
她见县衙的人来迎,上前客客气气道:“这位想必便是徐县令了?”
徐县令规规矩矩回礼,唤了声“娘子”。
传令上说的是“娘子”,他便跟着这么叫,总没错。
礼数虽周全,他到底没在官场历练太久,不像那些老油子,面上虽恭顺,眼里却藏不住探究。
祝明璃也不介意他打量,先开了口:“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有劳。不如先回县衙,沟通妥当了,再做下一步。我这边的人赶了几日路,得好好歇歇,驴马也得寻个地方安顿。”
徐县令望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心里暗暗庆幸,鸣沙县别的不多,地盘倒是够的。
他道:“军使和娘子若不嫌弃,先在县衙后头住下。至于军使的人手,只能委屈些将就住了。衙门这边有些宅子,原是给外地来的官员住的,只是许久没人住,蛛网积灰的,得现打扫。”
沈绩笑道:“我手下都不讲究,过几日还有人手过来,总要扎营的。修路、开垦、建房,都能腾出来地盘来。”
徐县令没参与过那些大人物的议事,也不知接下来还要修路开垦这些细节,只在心里暗暗掂量。
他客客气气地将二人往县衙方向迎,自己规规矩矩落后半步,正想着怎么起个头聊聊正事,便听身旁的娘子好声好气地问:“听说徐县令是从长安来的?”
他一怔,没料到她会先唠起家常。不过这样也好,熟络起来,说话也方便。
便热情地应道:“正是。我祖籍虽不在长安,却自小在长安长大,也在长安求学,后来科举入仕,便外放了。”
他清清嗓子,正要问问这位军使和娘子的底细,便听那娘子又问:“怎的想着来朔方这偏远之地,还是鸣沙县这样的下县?”
这话问得徐县令一时不知怎么答。
他脸上那副历练尚浅的官面功夫险些撑不住,还能为什么?家世不够,又年少轻狂,想做些实事罢了。
这话不好明说,他斟酌着道:“听娘子这话,也是长安人罢?娘子也知道,长安那地方,一砖头下去能砸着五个官,以我这等家世资质,在京城怕只能熬着。外放出来,好歹能接接地气,做点实事,也不算白读了这些年书。”
说到读书,祝明璃来了兴致:“不知徐县令在长安,可在国子监读过书?实不相瞒,我家侄子也在国子监求学,若如此,倒也算有缘了。”
徐县令一听“国子监”便觉亲切,面上带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笑意:“正是。”
他一时倒没往别处想。
沈令文在国子监很有名气,年纪轻轻便备受推崇,研讨会上一直做主,听说和书肆东家也有些渊源。
虽不知底细,可每逢有学子外放,他都会来送别,送些抢手的冷门书,低调得很。
有时说那书是家中长辈所赠,有时只含糊说认得东家,本意并非笼络人心,可无心插柳,倒攒了不少好人缘。
徐县令离京时,沈令文也来送过书,虽无深交,心里却是感念的。
他哪里会想到,偌大的长安、偌大的国子监,这么多人,眼前这位娘子口中的侄子偏偏就是沈令文呢。
祝明璃听说他是国子监的学子,心里便安了几分。
后来书肆在长安越做越大,莫说国子监,便是整个长安的学子,几乎都来买过书。
客流量太大,阅览院那边又辟了专门的屋舍卖书,能在书肆读书的,至少实务上头是肯下功夫的。
又想着他年纪轻轻便愿来这等偏远之地,多少该有些拼劲,只要有这份心,能好好配合,便是好事。
徐县令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讨了这位娘子的好,只觉自打说了是国子监来的,她态度便亲近了些。
一行人到了县衙,与灵州府衙一比,这里简直简陋得不成样子,好在治理得还算规矩。
这位徐县令瞧着和祝明璃、沈绩一般年纪,能把这一县之事理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
进了衙署,徐县令还想着官场规矩,要让军使上座,推让客套一番,祝明璃却直接打断了他,开门见山道:“我们从灵州过来,那边许多事还没议定,便是觉得时日金贵,早来一日便早做一日。不如直入正题,省了那些弯弯绕绕,踏踏实实做事,先把头开起来。”
徐县令被她这话说的一愣一愣的。
他虽有些文人迂腐味儿,可做实事时,这娘子的利落性子正合他意。
只是为何事事都是这位娘子拿主意?军使怎么一言不发,活像无官无职般,这二人真是夫妻?
祝明璃很快便解了他的惑:“我此番过来,是受节度使所托建榷场。除了榷场,旁的事我也想搭把手,比如屯田、修渠、引黄河水灌溉,还有畜牧、作坊,都与榷场息息相关,还望徐县令多多配合。”她顿了顿,看向沈绩,“军使此番同来,是为维护治安、巡防剿匪,少不得还要帮忙修路。徐县令不必太惊讶,军使是随我来的,我们夫妻相互配合,做事也便宜些。”
徐县令刚在寻思这二人可是夫妻,便被秀了一脸,噎了一下。
又听她接着道:“我在灵州那边也做了些事,建作坊,立田庄,教百姓垦田,还遣人打造了农具,想必徐县令这边也领到了?”
徐县令恍然大悟,原来这农具,是这位从长安来的娘子推行的。
他在长安时,只知农具是崔京兆推行的,他们这等学子弄不到图纸,也寻不着会打的匠人,只能听个消息。
如今农具分到县里,他虽在春耕上下了功夫,却没往长安想。此刻两下一联系,便觉着一切都合理了。
她这话本是为安他的心,却不想徐县令就凭“农具”这一桩,便对她放下了防备,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不知……”顿了顿,他还不知这娘子姓什么。
祝明璃这才自我介绍:“我姓祝,洛阳人士,不过和你一样,也在长安住了多年。今年开春刚来朔方,一来因夫随军,二来也想在这边做些事。”
姓祝,徐县令不由得想起长安的祝氏书肆,想起祝翁。凡是姓祝的,他都觉着亲切。
他收敛心神,笑着问:“那祝娘子打算从何处入手?”
祝明璃道:“我打算先去瞧水源。要靠黄河支流灌溉,少不得去看看实地,琢磨怎么挖渠、怎么引水上岸。若能在低洼处留作水塘,到了旱季还能出水,也是好事。榷场要依水而建,故而还得看看附近有什么地可用,伐木、夯土、打桩,才能依情形定夺。”
是不是行家,一开口便知。
徐县令心里一凛,这位娘子,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可惜农事一行,和做文章一样,要的是数年工夫。他在长安学了几年,书读了不少,研讨会也场场不落,可真正上手,还是发虚。
他干脆利落道:“黄河虽流经鸣沙县,可修渠引水这事,县衙里也没人做过。不知祝娘子打算何时去?我也想跟着去看看,能帮上忙便帮,帮不上也能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