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207章


    祝三娘态度不明朗, 沈绩很是头疼。
    想到自己当年那副不管不顾,欲背着父兄离家投军的架势,沈绩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故而他这几日上值时都在打腹稿, 琢磨着要如何将沈令衡说通。可转念又想, 若这孩子真铁了心要去, 自己是不是也该放手让他去闯?
    站在长辈的立场, 他当然觉得这事不妥当,不能让小辈由着性子来。可一回想自己当年挨了那么多鞭子,如今却半点不后悔,他又觉得两边都有道理。夹在中间,两头都理解, 两头都为难。
    他想了好些说辞, 也备了几套应对的法子,自觉胸有成竹, 只等到时与令衡好好谈。
    下值那日, 一回府就先换了一身常服,是最素净不起眼的那种, 免得有“将军气”, 惹了沈令衡眼。
    换好衣裳, 用完饭, 还没见到祝明璃, 便寻了个婢子问:“你们娘子呢?”
    婢子行礼,答:“回郎君,娘子在别院那边, 应当过会儿就回来了。”
    三娘没出门,还在府里,沈绩松了口气。
    想起上回祝明璃说要做新吃食, 他不由得有些期待,连带着要劝侄子别去从军这事,似乎也没那么发愁了。
    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琢磨着待会儿要说的话,一会儿又探头看看祝三娘回来没有。
    若是在别院,那多半是在烤什么糕点。
    沈绩对吃食向来来者不拒,上值十日嘴里寡淡得很,下值回来能有一口点心甜甜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等多久,祝明璃和一众婢子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里。
    沈绩一眼瞧见她左手边那婢子果然端着个木盒,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迎上去:“三娘,这是做了什么糕点?”
    祝明璃从婢子手里接过木盒,往桌案上一放:“三郎来尝尝。”
    沈绩揭开木盒,里头是方方正正的糕点,瞧着和食肆的饼干差不多。
    那饼干外头酥脆,咬开后有牛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想必这个也差不离。虽说形状方正了些,厚度也厚点儿,但既是三娘说的新吃食,定然比之前的还要好。
    他拿起一块,手感比预想的沉不少,却也没多想,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
    没咬动。
    他有些发懵,看向祝明璃,祝明璃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沈绩又试探着,再次狠狠咬了一下,这回勉强咬动了,嚼起来更是费劲。
    祝明璃见他皱着眉头、十分勉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勉强了。”
    沈绩嘎嘣嘎嘣地嚼完,费力咽下去,噎得够呛,面上却还强作淡定:“味道上佳,就是有些费牙口。”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肯定比不上糕肆的饼干,但他可不愿在祝明璃面前说她做的东西不好。转念一想,若是小口小口地吃,拿来磨磨牙倒是不错。
    他灌下一壶茶,又要继续吃剩下的半块,祝明璃赶紧劝道:“别吃了。”
    沈绩疑惑地看着她。
    祝明璃问:“你难道没觉着这东西很眼熟?或者说,这费牙口的感觉,很熟悉?”
    沈绩愣了一下,自己刚才完全没往那方面想,现在被祝明璃一提醒,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军粮?”
    祝明璃笑着点头:“答对了。”
    行军打仗带的干粮,既要能长期储存,又要尽量减轻重量,故而才做成这般模样。早些年是稻米反复蒸晒后磨成粉,吃的时候兑水做糊糊;再往后便做成干饼、烧饼,但这和寻常街市上卖的干粮可不一样,为了防止变质,水分都要经过长时间风干,所以真正吃的时候要么泡水,要么纯靠牙啃,说是磨牙利器也不为过。
    口感折磨人,味道就更不必提了。宋军中常用的“糜饼”,乃黍米磨粉兑水,做成饼状晒干。讲究些的会蒸一蒸,让米变熟;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晒干,口感还带着半生,敲起来邦邦硬,可这确是行军带粮的最佳之选。
    “行军打仗,口粮要紧,不似踏青游山那般讲究,可也不能吃得太差。”前阵子书肆研讨会上主题有过和军粮相关的,当时沈绩给祝明璃写过标答,她也算知道了个大概,心里便有了想法,再加上夫妻夜话又常听沈绩提到行军不易,这念头便愈发深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窑炉空着,柴火也不贵,便试着做做看。
    “光有米不行,糖和油都顶要紧。”这些能给人体补充能量,尤其是脂肪和糖,比寻常谷物更能顶饱。把油和糖揉进去,口感好了,再添点鸡肉粉进去增加蛋白,怎么都比那半生不熟的糜饼强。
    加了这些料,再用太阳晒就不合适了,做煎饼太慢,一锅出不了几个,用烘烤的法子最省事。
    沈绩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祝明璃为何突然做这事,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半块又往嘴里塞。
    祝明璃赶紧拦住:“你已用过早饭了,别吃太多。”
    沈绩不解道:“点心又不占肚子。”
    祝明璃又笑了:“这个还是有点儿占肚子的。”后世军粮常见的是压缩饼干,都是工厂用机器压制的,她这儿没那条件,只能用最简陋的法子压,加上杠杆,力道大,压出来的饼干也够紧实,这也是很难咬的原因。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压缩饼干,却也比寻常点心占肚得多,喝了水后会在胃中慢慢泡发。
    她估算了一下:“这一块,应当能顶寻常干粮三块儿。”说着拿起一块在案上敲了敲,纹丝不动,一点碎渣都没掉,密度大得很。
    沈绩有些发怔,默默将那半块饼干放了回去。
    万万没想到,三娘做的新吃食竟是这个。又有糖又有油,口味好,耐饥顶饱,食之不会让人馋得没力气,且方便携带,一块抵三块,此物用来充作军粮?
    这玩意儿算下来,造价肯定不便宜。他问:“三娘这是专程为行军做的?”
    祝明璃道:“就是试试。”之前想做酒精,但那得等秋收后用秸秆发酵,不急,所以就转向了军粮。她道,“要大量制作,甚至是推行,肯定不易,眼下也就是试试手。”
    “若是给将领用,朝廷倒也供得起,只是这手艺怕是不好学吧?”沈绩见过祝明璃在别院搭的土窑,就跟食肆的银丝玉汤似的,得专门有厨娘学才行。
    祝明璃点头:“是。不过就算推不开,我这边自己能做不少。”她看着沈绩,认真道,“你之前提过,在北方有不少叔伯旧部,我便想着他们不易,等往后去太原那条线的商队走顺了,再往北走一走,平日就可以把这些干粮捎给他们。他们年岁大了,军粮这块儿,好歹不必再操心。”
    沈绩不免愕然。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本该动容,可惊讶实在太过。
    三娘最会算账,不可能不明白这又是糖又是油,要耗费多少银钱。
    他的反应和祝明璃预想的不太一样,祝明璃思考了一下,不由得疑惑:“你难道不知道我如今手里很丰裕?”
    随着酒坊的收益源源不断入账,祝明璃的财力已经今非昔比。以前她处处提防,生怕露富招祸,毕竟女子有钱、会行商经营未必是好事,如小儿抱金过市,怕难有好下场。
    可现在她明白,沈绩是个忠直的好人,甚至是直得有些过头的那种。两人这一年多的相处,也确实是处出了真心,既如此,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她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纸,递到沈绩面前:“前几日东市铺子的货单定下来了,沈家各铺的货也一并定了。这是从沈府铺子调货的书目,若能按预期售罄,沈府一个月能分到的红利都在上头了。”
    沈绩这一早上被连番冲击,着实有些头晕目眩。
    他接过单子一看,只觉得自己眼花了,手也忍不住抖起来,这么多?
    他不是没见过钱,沈家祖上富过,他行军打仗这边,朝廷拨的款项也不少,可这不一样。沈家铺子有进项,是祖上传下来的底子,稳稳当当,不多不少,如今被她盘活,一个月竟能分这么多!
    想起当年军费被层层盘剥,到将士手里的能剩三成就算好的。他年少气盛,气得想砍了那个派来的宦官,却被叔伯们死死按住,说这都是常事,朔方这边还能自己种点粮,勉强补贴些。可那是什么鬼地方,能种出多少东西?一粒米掰成两半花,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三枚用。
    不能让下面的人饿着上战场,可也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去补那个窟窿。难,太难了。
    而祝明璃这边,各个产业都在疯长。哪怕瞧着平平无奇的布帛肆,也能排到长安布帛肆最赚钱的那一档。更别提酒坊、粉丝、糕肆、酒肆合作这些专供权贵的买卖。
    等夏天一过,囤了几月的护膝、羊毛背心上市,怕是要跟酒一样被疯抢。酒量少,靠高价盈利,羊毛织品却是量也足、价也高,届时进账只会更丰。
    所以对于沈绩的担忧,祝明璃只觉得平平。
    她把木盒合上,认真道:“这些都要慢慢来。我知晓,军粮紧缺,层层克扣,如今底层的兵卒,有些连基本的饭食都吃不上。可行军打仗,靠的是力气,这些东西不能缺。”补充蔬菜、肉食难,也得尽量想办法,“没有粮食,力气从哪来?”
    “所以不管这干粮能不能做多、能不能推行,朔方那边,方方面面都得跟上。畜牧、养羊、养鸡……当然,还有最紧要的种粮。”那边的地种谷子确实不好种,可种土豆很合适。后世土豆最大的几个产区,其中一个就在甘肃那一带,离得不远,“我在长安这边摸索,如今算是有了点眉目。再过个三五年,应该能比较稳妥了,到时候可以把法子写成手册,寄给那边的叔伯们。你若着急,现在也能先让他们跟着学。当然,我不是妄自尊大,觉得自己做的都对,可我想着,哪怕见效慢,一点一点改,总能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