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204章


    邬七继续进行宣贯, 祝明璃听着,偶有需要纠正或补充的地方,便会举手打断 。
    总的来说, 无甚差错。
    待宣贯结束, 邬七转头看向祝明璃。
    这一动作引得全场目光齐刷刷投来, 祝明璃只是和缓地道:“让大家用饭罢。”
    众人皆是一惊, 居然会给他们饭食!平日出去做苦活,能提供一顿豆饭都是极仁慈的主家了,今日可什么都没做。
    大将军也很讶异,不知她是何时安排的。
    目光刚落到祝明璃身上,她便已转头含笑询问:“大将军若是不介意, 便在庄上用饭罢?庄上饭食粗简, 望将军莫要嫌弃。”
    她出行惯在马车中备着干粮、调味品,说这话时只是谦虚, 倒也不觉得庄子的饭会难以下咽。
    大将军愣了愣, 点头,看了沈绩一眼, 见他丝毫不惊讶, 心下便知, 祝三娘怕是行事素来这般利落, 沈九勋早已习惯了。
    方才他一心听邬七训话, 全然未留意祝明璃这边,竟不知她是何时安排的这八十余人的饭食,更别说他们三人的吃食。
    庄子上人手有限, 来得及吗?若在府里,预备得及时倒还寻常。
    他还是小瞧了田庄的调度,虽然人多, 但庄上学习了新的规矩,佃户分批次进食、炊煮,极是高效。
    像他三人的饭食,庄上开个小灶便能收拾出来,人手调配,绰绰有余。
    于是这边刚散场,庄上便有人来安排用饭次序,教众人列队领餐。嘱咐道,用完须以流水冲洗碗箸,自行收拾等等……大将军看得目瞪口呆。
    寻常行军打仗,真正上阵的士卒,反倒不如后方辎重后勤的人数多。后方若调度得法,粮草、人力、车马皆可省下不少。
    譬如这用饭,分批次、流水似的,前批洗罢碗筷,后批正好接上,严丝合缝,省时省力。
    他独自瞧了半晌,立在原地反复琢磨。
    直到三人的饭食端上桌案,他还没来,祝明璃只好让沈绩去催催他的上峰。用饭完还得回城,不能一直在庄上耽搁。
    奈何大将军越琢磨越觉得有趣,还去寻管事问细则。
    管事有些惶恐,挠挠头,老实道:“都是去娘子庄上学的,学得不好,只学到些皮毛。”
    换来大将军沉默良久。
    沈绩找了一圈,总算找到大将军,忙道:“将军,饭食已上桌,再搁便要凉了。”
    大将军只能随他往回走,行至半途,忽而道:“若军中能有这么个会管事的人……”
    沈绩有些茫然,未跟上他的思路,只“嗯?”了一声。
    “虽说庄子不能与军中一概而论,但我瞧这其中路数,若能把军营也管成这般,能省许多事。你定要多向你娘子请教,日后这些皆是你要考量的事,虽为将者很少亲理庶务,你却不能没有这份识人用人的眼力。”
    进了屋,庄头早将此处收拾干净。
    庄子不比京城,一切从简,他们这些行军的,本也不讲究排场,不觉得粗陋,能吃饱便好。
    不过吃食比想象中可口许多,庄上没有杀鸡宰羊为大将军备宴,不过是寻常农家饭食,烹了些时蔬。
    祝明璃随身带了火腿与肉酱,拌在一处,顿时滋味大不相同。
    大将军不由想起上回沈绩生辰,沈府送来的那毫无腥臊气的炙肉,终于领悟到,原来那不是沈府厨娘的本事。
    他与祝明璃相识不久,对她的认可却已到了极深的境地。难怪自家娘子对她赞不绝口,他原只当是女眷间客气,未曾多打听,如今方觉夫人怎能瞒他到这般地步?这等本事的娘子,定要让家中后辈来多多讨教才是。
    事到如今,管理方面,已心服口服。财力方面,沈九勋敢作保,他又何必操心?
    祝三娘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敢要这么多人,便有安置的底气。
    一顿饭毕,大将军往外走时,便同祝明璃提及剩余人数的事。
    祝明璃将自己的规划如实道来,大将军听罢,更加安心。
    临上马前,他终是忍不住叹道:“三娘,你是个极难得的。”一时竟起了惜才之念,只恨这不是自家孙女,不能替他出谋划策,若能这般治理军中庶务,他便可放心在前方拼杀了。
    至于对沈绩要说的话,等上值时在北衙里慢慢讲便是。只是到那时,说的便不是夫妻相处之道了,而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些提点。
    日后若沈绩回朔方,或担起更大的担子,他娘子能在这方面出谋划策,自当善加利用。
    *
    商队这边,总算是迈出了步子。
    祝明璃见诸事顺遂,便稍稍放心,全身心投入了夏锄里。
    此番田庄之行,又是大部队。
    严七娘、沈令仪、沈令姝都要同往,沈令衡与队友要练习,纠结之下忍痛婉拒叔母。
    除了这些旧人,今日还多了崔京兆与他的下属。
    近来京兆府不忙,亦无积案,刚好能挪出一整日来。不过崔京兆自是与下属从京兆府出发,不与祝明璃同行。
    祝明璃尽力轻装简行,将人数减到最少。田庄有作坊,不缺吃食,携带的干粮便可省去,一来二去,总算将行头阵仗弄小了。
    车上,祝明璃少不得问起两个孩子近况。
    她算不得严格督促的长辈,不过总要过问一二。
    沈令仪知晓叔母必会从繁忙事务中抽空过问她的功课,早有准备,将近日的画册取出来。
    春来万物生发,草木繁盛,正是大肆练习的好时节。她如今收了徒,师徒俩一道学画、一道钻研,有了伴,画技进益极快,图册画了好几本。
    沈令仪将满意的部分缝册,呈与祝明璃。
    祝明璃翻看,发觉她不仅画了草木花卉,有时连附着的昆虫也一并画了下来,虽不如她练了许久的植物那般栩栩如生,却也颇为生动。
    以当世的条件论,这般画作已算是极致精细,形神兼备,她不免自豪:“令仪进步真快。”
    沈令仪自打收了徒儿,便有了参照,更因教学相长,真切感受到了进步,故而渐渐有了自信,不再一味谦虚:“近日下笔确实越来越熟了,只是耗墨废纸太多。附近的植株都画了个遍,再过些时日,怕是要去城外寻了。”
    祝明璃道:“只要有进益,外物都无需操心,只管画便是。”
    沈令仪点头,不过除了技艺外,她还忧心旁的。比如这类写实画作,不似写意山水或长卷,不好展示,缺了外界的反馈。
    她请教叔母:“若长安人不赞同我的画法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宽慰道:“令仪,这条路,是前人未曾走过的,既无前人,便无成例,谁走都会不确信。可只要自个人认定了,便要不顾一切地坚定向前。”以祝明璃的阅历来看,若沈令仪日后能将当世,哪怕只是长安一地的植物形态、附生昆虫,这般细致地摹画成册,便是头一份植物昆虫图鉴。
    无论从艺术上还是科学上,都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开端。
    “你年岁尚小,这桩事或许要耗你十年、数十年,技艺方能稳固,莫要急于一时。然每一步,皆算数,只管用心便是。”
    沈令仪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祝明璃只宽慰她几句,她便寻着了定力,眼中又有了光彩,重重地点头:“叔母说的是。侄女画这些花草,入了神,便再没有烦忧了,本也不需旁人称赞。”和从前习画不一样,从前是将“情”画进去,如今将是“情”扫空了,这便是顶要紧的事。
    祝明璃见她到底年岁还小,确实需要外界肯定,便鼓励道:“叔母写书,你帮忙作图,日后若有人照着农书耕种,便能从你的画里辨出何为良苗、何为病害,这便是极大的功劳了。往后农事上头,还需你帮手。”只可惜,这般精细的画,如今的印刷尚不能复刻。
    但这也不妨事,能教出一个徒弟,便能教出十个、百个。
    祝明璃明白,大多事都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接续下去。对沈令仪,她也无逼迫之意,令仪不需要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只要慢慢练,慢慢教,即使无法印刷,也会有后人将这博物图鉴传承,用于农学、格物。
    说到这里,马车停下,严七娘上了车。
    上车后,先向两位小娘子颔首致意,再对祝明璃道:“今日去田庄,预备做些什么?”写过书后,她也有了经验,晓得该先拟个大纲,便提前来问。
    祝明璃将这一日要做的事同她讲了一遍,指导农事,巡查畜牧,招雇女工,扩大纺织坊。
    二人各有各的忙处,许久不曾互通消息了。
    严七娘不得不问起女工的事,这才晓得祝明璃这田庄又要招新人。
    先前几批,该接济的女眷都招得差不多了,如今便试着面向外面招募。
    严七娘不由搁下笔,叹道:“这才多久,三娘的营生又要扩大了。”而且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个起头。
    车上的两位小娘子或许看不清这种尝试,严七娘却是从小到大见惯了能人,一听便知日后会扩成何等规模。
    就拿治理地方来说,办糖坊,起初不过数十人,渐渐发动父老乡亲,规模越来越大,足以让一县便好,扩展至周边诸县,乃至一府皆受其惠。
    祝明璃如今做的,便是那个“熬糖”的开端,却又有些不同。建糖坊、开工坊、兴种植,皆是选用当地青壮,却少有人扶持女工。
    江南织布者多,然织机昂贵,为摊薄成本,规模始终有限,多为一家一户,自己纺、自己织。便是那些有本事的实务官,也未必往这般想,即使粮布素来并称,大型手工业的发展却没有得到相应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