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82章


    清明节本就热闹, 没什么伤感氛围,一家人若能聚在一起,更是件乐事。
    所以祝家两兄弟见到沈府马车过来, 着实欢欣。
    车一停稳, 仆役们便开始搬运礼物, 有些是送给祝家侄子侄女的节礼, 有些是准备捎往洛阳本家的。
    一箱箱、一盒盒往里抬,祝源与祝清惊讶不已,受之有愧:“小妹,你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这般客气, 倒让我们这两个做兄长的惭愧了。”
    祝明璃对于送礼的说辞已练得娴熟, 若是寻常客套推脱,她定要假模假样劝一番, 但面对两位兄长, 她便不绕弯子,直白道:“这些礼物不算贵重, 值不了太多钱。”
    譬如给洛阳小辈们的, 多是铺子里的东西, 文创、书册、与严七娘合著的书, 再有就是些长安时兴的风物, 针织佩囊、胡风布料少不了,等他们真来游学时,穿着长安的新花样来, 才不至格格不入。
    这些不过是些体贴心意罢了,至于送给本家长辈们的,也都是长安易得的寻常礼, 情意到了就好,并未破费。
    话虽如此,在两位靠死俸禄过活的兄长听来,这口气可谓阔绰。
    两人站在财大气粗的小妹面前,愈发“卑微”。
    祝明璃见状,一眼看穿他们心思,无奈道:“大兄、二兄,你们如今写稿编书的润笔,我可没少结。虽比不得那些皇亲贵戚、世家大族,但在长安同品级的官宦人家里,已算不错了。”至少能靠本事才华挣钱,长安多的是如姬十三郎那般有才却无门路的人呢。
    这话听着太耳熟,两人生怕小妹下一刻又要开始鞭策,连忙接道:“小妹说得是!多亏小妹相帮,如今我和二弟写稿编书可用心了,平日连喝酒应酬都少了,即便赴宴也多是为了记稿……”
    好好的团聚气氛,一时竟像成了下属汇报工作。祝明璃无奈一笑:“两位阿兄何至于这般紧张?”
    她微微蹙眉苦笑的模样,是少见的鲜活灵动。
    祝源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脆生生喊着“阿兄”的小妹。
    心头正软,却见祝明璃从车中取出厚厚一摞手册。
    那眼熟的封面,不正是他们寄去的手稿么?
    两人神色瞬间僵住,现在明白了,原来小妹的笑比不笑还慑人。
    祝明璃解释道:“既然来了,省得再送来送去麻烦。我边看边与你们说说修改之处,当面讲清楚,改起来也快。定稿后便可赶紧送往印坊加紧雕版,早日售卖。”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两人也不多挣扎,引着祝明璃进了正堂。
    祝府一众人等已在此等候。此番洛阳本家来的是位大管事,虽为仆役,但因数十年操持本家事务,颇有地位,祝家并未将他视作寻常下人。祝源幼时在本家住过几年,正是这位大管事照看着,故而对他格外敬重,视若半位长辈。
    祝明璃见这位大管事鬓发已半白,身子骨却还硬朗,有一种能人的气场,便知他的水平,面上挂上客套笑容。
    大管事向她行礼:“三娘子。”
    祝明璃笑着颔首,将带来的礼单交给大管事。上头清清楚楚列明,哪些礼物是给洛阳本家哪房的,哪房又分别给谁,条理分明。
    大管事接过一看,略感讶异地抬眉,再看祝明璃时眼神已不同。
    他掌事多年,深知从办事条理便能窥见一个人是否干练。眼前这位三娘子,显然不是祝家这两位温吞散漫的郎君可比,怕是京城祝家真正的主心骨。
    他神色郑重起来,先谢过祝明璃,又道:“娘子,洛阳府上也备了礼来,礼单先前已交由祝府管家。”他解释道,“没承想您会亲自过来。”
    一旁的大嫂王音娘便招呼道:“小妹是个周全人,这场合自然是要到的。”递了个眼色,身旁管家便将礼单交给了祝明璃身后的婢子。
    祝明璃顺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清明节的节礼我也一并捎来了,是给大嫂二嫂、侄子侄女们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长安城时兴的,不值什么钱,莫要推辞。”
    这妹妹做事可谓妥帖至极,王音娘出身太原王氏,自小见识过不少交际手腕,可面对这位小妹,仍觉她本事不凡,灵活又真诚,与那些照本宣科的应酬不同。
    她轻握祝明璃的手:“每次来都让你破费。”忍不住在心中想,幸而这次送往沈府的节礼够分量,想来不至失礼。
    祝明璃留心观察大嫂此番安排,至少在收礼回礼上毫无疏漏,考虑周详;并未因洛阳只派了个大管事来便轻慢;小辈们也都提早到场,规规矩矩向她这位姑母行礼。
    其中有个约莫十岁的侄女,正好奇地望着她。
    大嫂解释道:“小妹莫怪。这孩子读了小妹和严府七娘子合著的书后,对她的姑母好奇得紧。”
    祝明璃写那书时,理由是给祝家女眷看的,自然两家女眷都得了一些。
    不必祝源提醒,王音娘对这位能干的小妹本就佩服,早交代府上女眷都该读读、学学。便是二房那位性子温柔内敛的弟媳,她也会多提点。那弟媳没什么主见,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也老老实实让孩子们跟着读。
    总的来说,祝家人丁虽比沈家多,却也和睦省心,这也是祝明璃愿意与娘家合作的原因。若是一团乱麻,她便是再念亲情,也未必有那份心力去理。
    大管事舟车劳顿,此刻人既已到齐,彼此简单寒暄过,王音娘便让这位年事已高的管事先去客院休息整顿。
    大管事告辞离去,留下他们在此说话。
    大房几个小辈随了祝源的性子,活泼开朗,很快便围着祝明璃来讨教书中的疑惑。
    祝明璃十分亲和,耐心解答。
    虽则王音娘早先已按自己的见解给孩子们讲过一遍,此刻听祝明璃道来,却是另一番简切利落的思路,连她自己亦觉得颇有启发。
    她心下不由思忖,当初族中许多人不看好她嫁入渐显颓势的祝家,可如今看来,自己活得自在不说,祝家也未必没有转机,至少有这位小妹在,不愁扶不起。
    当年她择婿,本是看中祝翁的人品学问,料想其对后代教养必定严格,加之祝家郎君生得俊朗,这才嫁了过来。
    谁知这“宝”还真押中了——只是并非押在她的夫君或二房身上,而是押在了祝翁亲手带大的孙女,祝家三娘身上。
    正堂中,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颇为热闹。
    祝明璃顺势邀王音娘加入叙话,问起她打理祝家铺子的心得,实则是想探探王音娘的虚实。
    王音娘不疑有他,坦然与祝明璃交谈起来。
    仅从眼下这番对答看,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确透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闺秀风范,于持家营生上并不含糊。
    自然,若与真正行商的娘子相比,在营商谋划、贯通市情方面,她或许不如她们思绪活络。但能将铺子管得妥当,使进项源源不断,足以养活两位只领死俸禄、祖业不丰的郎君并一大家人,已是颇为难得了。
    所以祝明璃认为,王音娘初步考核过关。
    又说了一阵话,便到了用午食的时辰,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顿饭后,祝明璃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憩。
    她虽然不常居府内,但因祝家看重这位三娘,王音娘一直吩咐人将她房间仔细洒扫。
    如今春日渐暖,被褥也都换成了合宜的厚度。
    昨夜沈府那边递来口信说祝明璃要回娘家,王音娘便连熏香都早早备好点上,以防她忽然到府。
    这般细致周到,足见用心。
    祝明璃小睡了会儿,醒来后神思清明许多,复往正堂去。
    此时大管事也已整顿完毕,特来细细禀报本家的情况,说得极为详尽。
    等他禀报完准备退下时,祝明璃唤住了他,询问他洛阳售货的具体情形。
    大管事恭谨回道:“小的此次来长安,也是想向娘子禀报此事。先前娘子送来的货品未到洛阳时,城中已有商队归来,提早贩卖‘玉汤银丝’,扬言是长安最时兴的吃食。因而娘子这批货一到铺中,顺着这股风气,很快便售罄了。洛阳人爱追新尚奇,又听闻是长安来的,更视作风尚。小的动身时,铺中存货早已卖空。此番前来,也是替主家问询娘子,后续当如何安排?”
    先前祝明璃往洛阳本家寄信时,并未直接寄给郎主,而是托给了当家主母。因为她认为,这般“小生意”若直接和府上郎君对话,恐被看轻。
    不过因为昔日祝明璃曾随祝翁在本家住过一段时日,那边对她颇为熟悉,因而她的来信颇受重视,并未因事小而不为,很快便在本家糕肆中腾出一角,按她信中所嘱,挂出“长安时新”招牌以及沈令仪画的宣传画等,售卖此物,销路果然极好。
    祝明璃当时信中只言“探路”,未提分成或是酬劳。按常理来说,售货所得一般尽归本家,算作帮忙的谢礼。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京中祝三娘怕是有心经营这些,若长久做下去,定有赚头。
    她既说是“探路”,便不会只卖这一样,应当还有其余新奇货物。长安与洛阳相隔甚远,若无可靠之人代为经营,终究鞭长莫及,既是本家亲眷,想来也愿与自家搭伙。
    只要头脑清醒,便该明白其中关节。洛阳祝家想,祝明璃既然未提分成,也可以看作是留有余地,容他们斟酌。
    于是本家便趁大管事上京之便,让他来探探口风。若祝三娘果真有深意,想做的是这类新奇的、只需本家帮忙看顾销售的营生,那边自是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