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诸事堆叠,两人都很疲乏,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便早早熄灯歇下。
按理说这般劳累, 本该睡得极沉, 可祝明璃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昨日登山祭扫, 今日又与沈绩聊了许久朝堂局势,思绪纷杂,前世碎片记忆竟涌入梦中。
梦中,她年岁已长,三十七岁, 身子骨衰颓得厉害。
虽仍住在沈府, 可这府邸与眼下全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萧索孤寂。
即便在她的打理下依旧井井有条, 却总也抹不去那股沉沉暮气。
梦中的她焦躁不安, 拖着病体匆匆往外走。
此时老夫人沉疴已久、病入膏肓,府中能主事的只剩她了。
没走出长廊, 便撞上了沈令文。
他也三十出头了, 可形销骨立, 面色青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见她, 未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令文,勿急, 慢慢说。”
沈令文强压下咳嗽,急道:“圣上下诏,召三叔回京, 一旦回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回京又如何,难道抗旨不成?沈家世代忠良,名声不能败在这一代。况且,以他的性子,断不可能让麾下将士跟着他打自己人,白白送命。”
眼下群狼环伺,圣人疑心日重,听信谗臣构陷,已将沈绩视为心腹大患。
此番若归京,怕是凶多吉少。
沈令文深知三叔与叔母向来相敬如宾,并无深情,此刻听她这般冷静分析,有些讶异,未全然信服:“可三叔既知是死局,为何还要自投罗网?他素来雄毅有谋,难道会坐以待毙?”
祝明璃道:“拒诏,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乃至沈家满族的安危,皆系于一身。难道要起兵造反,置这一切于不顾?”
沈令文闻言又呛咳起来,竟咳出点点猩红:“圣人刚愎自用,亲小人而远贤臣,既已疑心三叔,不信我等,我们又何必……何必惧死!”他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以死明志”的决绝,“回来又有何用,只是白白落入奸人的手中。”
祝明璃扶住他,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她的笃定让沈令文怔住。
他不懂叔母为何如此镇定,一丝慌乱愤恨也无。
她理清思绪:“沈家世代‘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帝王,而是这片山河社稷。他不可能因一己之安危,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让硝烟四起。”她顿了顿,“或许,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觉得那位他曾扶持、也曾看重他的君父,尚未昏聩到底,仍念一丝旧情。”
沈令文嘴唇张合,终是没将那句“三叔性情冷,或许根本不在意”说出口。
祝明璃见他站稳,才收回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坐以待毙。”
沈令文一愣,眼下长安,能说上话的,愿意蹚浑水的,还剩几人?
祝明璃却未再解释,只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
梦境画面陡然一转。
陇右节度使沈绩奉诏入京,旋即被下狱,谋逆“铁证”如山,朝野震惊,拍手称快者众。沈绩却拒不认罪,言自己是被奸相构陷反咬。
圣人初登基时,为制衡太后一党,大力扶持世代忠君的沈家,对沈绩委以重任。
可待他大权在握,屡次下旨令其出征攻城时,沈绩却每每抗命,认为贸然进攻非但无法遏制敌军,反会平白葬送数万士卒性命。
此举深深触怒了圣人,更引来猜忌。沈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声望太高,那些老将、同袍,皆可视为其党羽。
可偏偏此时,他又真的束手归京。
无数忠臣良将上疏,愿以官职乃至性命为沈绩担保赎罪,圣人震怒愈甚,命三司严审。
狱中酷刑几近将沈绩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阳节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绩所言不假,当真是被构陷反咬。
沈绩被入狱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惊闻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长安无人不唏嘘。
但恐天子余怒牵连,沈绩出狱那日,无人敢在宫城前驻足。
大雪纷飞,空旷宫城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祝明璃立在车旁,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着残躯,裹着单薄囚衣,一步步艰难走来。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将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系紧系带。
“三娘。”他声音嘶哑。
祝明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小将军,十年一别,边境风沙竟将你鬓发染白了。”
沈绩无奈一笑。这白发与边关十年无关,是那日听闻母亲噩耗时,一夜生出的。
他几度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摇头,语调一如既往沉稳:“小将军,你并无他选,不是吗?难道你能背弃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将士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弃京中家眷于险地?当初你抗旨不攻,惹恼圣上,不正是因不愿用三万士卒的性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功勋吗?”
在狱中受尽酷刑时,他不曾痛悔;与那位自己曾尽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见相辩时,他虽心灰意冷,却也心下平淡无波。
可此刻,听着祝三娘平静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绩却喉头哽塞。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将军’了。”功勋官职,早已褫夺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亲的后事,我已妥善安顿。”
“三郎”二字,让沈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祝明璃肩头,极轻地唤了一声:“璃娘。”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唤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缢身亡时。
祝明璃悲恸不能自已,惊觉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阴,竟眼睁睁看着侄女倾颓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照顾沈母,打理沈家。
那时在灵堂前,沈绩将她抱住,说:“璃娘,令姝之死,罪在我,不在你。”
此刻,祝明璃也试探着,抬手回抱住他,任他在自己肩头默默落泪。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哑声道:“我想……先去看看阿娘。”
“我明白。”祝明璃颔首,扶他上车。
马车驶出城门,长亭下,却见一位娘子撑伞独立风雪中。
沈绩蹙眉,祝明璃已叫停了车夫。
那娘子举伞走近,正是严七娘。
她看向祝明璃:“我想沈将军获赦后,必会先来祭拜老夫人,故在此等候。”
祝明璃连忙下车,郑重一礼:“此次,多谢七娘为将军奔走。”
她与严七娘算不得熟稔,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当初沈绩决定奉诏回京前,她便各处奔走,最终求到了严府中。
严七娘扶住她,目光投向车厢内那道狼狈落拓、早已不见昔日英武的身影,低声道:“若真要谢,该谢之人并非是我。公主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臣被构陷,死于狱中。”
言罢,她转回头,对祝明璃轻轻点头:“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说罢,她便举伞转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雪幕,直至消失不见。
雪渐渐停下。
祝明璃陪着沈绩登上孤山,拜祭坟茔。
他在坟前默立许久,终是一言未发。
*
梦境画面再转。
战事四起,圣上重新起用沈绩,先任太守,后再任节度使。
这一次,祝明璃随他同赴陇右。
次年腊月,反贼南下,常山、魏州皆连失守,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圣上震怒,天威有损,令诸将悉力进击,不可退守,骁将多陨,士气大败。
接着,洛阳失守,反贼自立为帝。
圣上弃长安而逃,百姓惊恐,官员争相逃窜。
唯有公主率领暗中蓄养的私兵,坚守长安,誓言与百姓共存亡。
圣上慌乱中,终于想起远在陇右的沈绩,擢升他为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他火速率军驰援。
无数驿马累死途中,终于将圣旨送到陇右,可这一次,沈绩并未奉诏南下保护圣上,而是选择驻守陇右,守好这几州。
天下大乱,路途断绝,音讯难通。
祝明璃本就病体难支,更不知外界局面如何。
外人皆道这对夫妻情分浅薄,多年未有子嗣,祝娘子自嫁过去后便独守空房,而后又十年分离,如今随军至陇右,却独居节度使府,久不相见。都说将军对她,并无多少情分。
中原动荡,兵力吃紧,吐蕃趁乱来犯,沈绩根本抽不开身。
待他击退吐蕃,连夜策马赶回府中时,祝明璃已是气若游丝。
他来到榻前,看着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祝三娘,沉默良久,在床边坐下。
祝明璃费力睁开眼,看到他,轻轻唤了声:“小将军……”
这一次,沈绩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
属下在外焦急催促:“将军,军情紧急,该走了!”能连夜赶回看她这一眼,已是奢侈。
沈绩却无法挪动脚步,他轻轻牵起她的手,用额头贴靠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很轻:“璃娘,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外间催促又起。
沈绩起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十日后,吐蕃赞普殒命,敌军败退,军营一片欢腾。
在这片庆贺中,沈绩接到了府中来讯。
娘子于三日前,去了。
他沉默许久,面上看不出丝毫悲恸,只平静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