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69章


    仲春之末, 季春之初,寒食与清明相继而至。这两个节令历来为人所重,朝廷许假四日, 北衙军士终于得以喘息, 除了仍需值守之人, 其余皆可归家休整。
    若在塞北那般清苦之地, 缺衣少食倒也罢了,可如今身在长安,天下最繁华之地,美食近在咫尺却只能忍耐煎熬。故而一下值,北衙将士都想着好生慰劳自己一番。
    等出了北衙才想起这不是一般的节令, 是寒食, 禁火。莫说大快朵颐,回府只能面对满桌冷食。
    虽说春日气温渐升, 终究不比盛夏。尤其是沈绩这般胃口被养刁了的人, 无时不在惦记热腾腾的饭菜。
    回到三房,看着杏仁饧粥、馓子、乳饼摆满食案, 心中叹气。并非这些不好, 杏仁饧粥以杏仁磨酪, 调入糖浆, 确实美味, 只是此刻他只想吃肉,最好是热气蒸腾、毫无腥膻的肉,痛痛快快吃个够。
    他一边忧伤吃着冷食, 一边寻觅祝三娘的身影。进院后便未见她,不知又在何处忙碌。
    问了婢子,方知三娘往老夫人院里去了。
    墓祭、宴饮、出游、踏青……老夫人若有兴致参与, 总需祝明璃代为安排。
    不过老夫人虽有些意动,却也明白自己身子弱,只道:“你们自行安排便是。倒是前些日子收了几张帖子,便想着如今精神好些,或可往相熟好友府上去一趟。三娘不必为我费心。”
    祝明璃想,许多应酬本就推脱不得,不如陪老夫人同去,万一有什么不便也能照应。
    商议完毕后,祝明璃回到院中,沈绩虽然没吃爽,但也吃饱了,正精神十足,见到祝明璃便问:“今日寒食,三娘可要同我们一道去祭扫?”
    话虽然是询问,但眼神却难掩期盼,很明显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祝明璃瞧着有些好笑,温声道:“我已安排妥当,大房、二房那边都知会了。今日往城外的人多,我们略迟些出发,免得堵在街上。”
    沈绩松了口气。虽知做事周到的祝三娘大抵不会拒绝,但她早早打点好这些,说明对沈家是肯定的。他自己回去祭扫,与带着三娘同去,意义终究不同。
    沈绩带上几分欣喜:“我先去收拾更衣。”要烧给亲人的信都已备好,得带上。
    他顿了顿,看向祝明璃:“虽说过年时已带小辈们将路重新修整过,但三娘最好还是换身衣裳,鞋也换作谢公屐。昨日下了小雨,山路还湿着。”修路整坟这些事他都亲力亲为,并非只交予家丁。
    祝明璃这才明白,为何元日那次小辈们累成那般,不仅要应付畏惧的三叔,还得实打实地动手劳作,一路走一路清理枝杈。
    待一切收拾妥当,日头尚早,想必街上正堵。沈绩又坐了片刻,寻话道:“清明宴饮,三娘可要去?”
    “要陪阿娘去一趟。”
    知道老夫人如今身子好转,竟有精神出门走动了,沈绩心下感慨:“多亏有三娘在……”
    祝明璃轻轻一笑:“小将军客气了。”
    确实如此。他们之间虽有一种彼此信任的默契,却仍守着不变的客气。
    沈绩明白自己亏欠祝三娘甚多,自己新婚夜离京,她却并未怨怼,不仅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还因善心照料老小,所以他一直怀着谢意。
    而祝明璃则以一种理性的态度衡量这段关系。他们是相处融洽的同盟,沈绩与老夫人也予她诸多尊重,但这并不意味能全然交托信任。说近,似乎还隔着一层;说远,却又朝夕相对。
    即便她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于沈家店肆,却也尽量不多插手,只确保账目清楚、运作正常。若要真接管这般大的家业,累倒是其次,主要怕利益一旦深缠,情分却未到那般地步,反倒难办。
    可若将条条框框摊开来讲,立契、讲分成,又怕让客套的关系变得微妙。
    故而二人心照不宣,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平衡,彼此都在默默试探舒适区。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二人一同出门。到达阍室时,沈家小辈都已到齐。
    祝明璃虽与沈绩同床共枕,却与这些孩子更亲近些。一见祝明璃,他们便围上来,沈令仪甜甜地唤着叔母,道要和她同乘一车。
    沈令姝也跟着过去,围着聊家常。
    提起布帛肆的事,祝明璃问沈令仪:“可想收个徒儿?”
    沈令仪有些惊讶。她性子虽变了许多,底色仍是谦逊的,面对这般提议,仍有些不自信:“叔母,我的本事哪够收徒,且技艺也尚不成熟。”
    “若想精进,总靠自己琢磨不够,教徒弟也是温故知新。”祝明璃真心觉得她这画艺极好,若不传下去,未免可惜。且日后画植物鉴有个帮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令仪被她说得心动,犹豫着点点头。
    祝明璃又转向沈令姝,关心猫儿如何。
    沈令姝道:“劳叔母记挂,正月已痊愈。侄女因此事接触了医理,觉得甚有趣,近日正在苦读医书,只是有医人与医畜终究不同。”
    祝明璃道:“我替你打听了医书的事,这类书确实罕见,连七娘也未听说过。不过我托了严府那边帮忙留意,若有消息便告诉你。”她想着,若实在寻不到,先让庄子的畜医领入门也行,等到系统升级,便可兑换兽医入门相关的书。
    以系统升级的规律来说,待产业整合之时,想必会有奖励。
    这边说着话,那边行装也已备好。若要在路上踏青逗留,吃食可不能少。
    既逢寒食,便以糕点为主,但市面上的点心多偏甜,也比较噎。而糕肆的蛋糕、面包口感松软,更适合饱腹。且口味多样,像肉松三明治、咸蛋黄吐司等咸味的备了许多,沈府这边自然留足了份量。
    站了会儿,终于准备登车了。
    沈绩想上前扶祝明璃,刚挪步,沈令衡又横插进来,朗声道:“多亏叔母设席,我们说开了芥蒂,昨日的球赛大胜。过几日便是终赛,到时背上的伤该全好了,我定要好好打一场,说不定能夺魁!叔母可要来观赛?春日到,正是观球好时节。”
    一边嘀嘀咕咕啰嗦,一边顺手扶着祝明璃上了马车。
    祝明璃站在车辕上,微微弯腰与他说话:“日子定下后,给三房递个话儿,我让婢子把那日空出来。”
    沈令衡喜出望外:“叔母瞧好,我定拿个第一!”
    祝明璃含笑颔首,转身进了车厢。
    沈绩只得折返上马。
    一路上,他与沈令衡在前方骑马,出城后,却慢下速度,坠到马车斜后方。
    果然等了会儿,便见祝明璃掀帘望向窗外。
    沈绩知她定对城西农田好奇,靠过去,与她介绍:“近来新式农具已开始推广,成效不错,朝廷正在加紧赶制。有些门路的王公贵族能得一二,寻常农户却不易得,不过照此情形,若是当真有用,崔京兆必会持续推行。假以时日,若真能提升亩产,三娘一人可抵万人之功。”
    祝明璃见他神色间颇带骄傲,不由莞尔:“小将军谬赞了。”提起正事儿,“沈府的庄子,你近来去看过吗?”先前沈绩亲自来她庄子学农事,回去后不但取了农具,还让沈府的庄头过来学习培训,可见十分上心。
    说实话,若让祝明璃一并打理,成效肯定更佳,但她私心里想先做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待产业稳固,再考虑其他。
    不过在此之前,她已介入了一些对彼此皆有利的营生,譬如沈府的车马行。起初是因送货,后来则是为书肆贵客提供赁车服务。
    因为跑腿送货养成的职业习惯,车马行备车周到、车厢整洁、礼数周全,车上还有点心水囊,学子们都很满意,所以生意愈发兴旺。尤其在春日游宴频繁之时,更是宾客盈门,收益节节攀升。
    除了车马行,其他铺子却没过多费心。这般做法,对祝明璃来说是保留余地,未全然投入,但在沈绩看来,她作为主母,能确保账目清晰、经营无虞,已十分难得。
    沈绩自觉亏欠,更不敢劳她连庄子也一并操持,唯恐累着她,所以一直注意分寸。
    如今祝明璃主动问起田庄之事,沈绩便虚心请教,挨着车窗细细道来疑问。
    祝明璃听罢,发觉他的管理思路更偏向于管理军屯,而非经营私人田庄,便就几处细节问了问。
    “三娘觉得有何不妥?”
    祝明璃摇头:“自从整顿蠹虫后,佃户勤勉,未曾荒废田地,收成已算不错。但若想再进一步,余地仍有许多。”可这些也不是纸上谈兵,三两句能说明白的,起了个头,便已抵达山脚,该下车步行登山了,只好止住。
    一行人拾级而上。
    与叔母同行祭扫,感受和三叔独处时全然不同。上回只顾着窒息,埋头疾走,恨不得速去速回。如今有叔母在,却有了一家子共同上坟祭扫的温馨安定。且叔母特意一起,想来是觉得亲近,让小辈们心里踏实不少。
    虽是去扫墓,一路上气氛却轻松,时而兄弟交谈,时而姐妹嬉笑,叽叽喳喳,未曾停歇。
    少不得拉着祝明璃说话。沈绩这才发觉,原来上次爬山这群孩子不是累得说不出话。
    不仅如此,还发现他们特别能说,从山脚到山顶,自己竟完全插不进与祝明璃的谈话。
    近山顶,树木渐疏,地面更显湿滑。
    祝明璃听着沈令文说诗会与研讨会的事,心思稍分,未留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石块,身子顿时一歪。
    沈绩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祝明璃立稳,犹有些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