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66章


    考察过后, 祝明璃对二人的能耐很是满意,而这几个时辰相处下来,她们对祝明璃也颇生好感。
    似她们这般出身, 除非在宫里留有人脉, 否则出宫后终究脱不了“宫奴”的身份。可这位娘子从头到尾待她们的态度皆很平和, 并无居高临下的傲慢, 有事说事、在商言商,这般态度让看惯了眼色的她们,十分感触。
    在宫中要想立足、甚至出头,最要紧的便是选对倚仗。便是在掖庭局,也分高低亲疏, 谁与尚服局关系好些, 谁往司制、司綵那儿使的银钱多,日子便好过些。若能一路攀附, 最终成为贵妃院里专司织锦刺绣的七百人之一, 那境遇又不同。运气好的如她们,遇上大赦, 再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尽数打点出去, 还能得赦出宫。
    故而作为从地狱难度刷题出来的优胜者, 她们比许多官场郎君更懂“职场”。这些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 头一条便是:一定要跟对人。
    祝明璃这几个时辰态度始终如一, 不仅待她们平和,与掌柜、铺中绣娘说话也十分和善,显见并非故作姿态。加之她眼光独到, 想法新奇,这布帛肆日后的生意定然差不了,那么作为头一批投效的, 日子也不会差。
    这般一琢磨,竟找到了几分在宫中的心气,摩拳擦掌。
    见火候差不多了,祝明璃道:“二位娘子的本事我都瞧见了,确是难得。这是我拟的雇工契,工钱酬劳诸般皆可商议。”说着便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书。
    二人十分惊讶,没想到娘子竟如此周全,心下更安定了几分。这般走一步想三步的娘子,断不是那等无能却苛待下人的主家。
    她们从前皆是官家小姐,会读书识字。接过契书细看,条条款款写得格外分明,唯恐日后有含糊不清之处。不仅工钱开得厚道,连一日三餐、时令赏钱、提升方式皆有列明。
    最要紧的是,若能说动顾客多买布匹,依据售出的数量还能提赏钱,这可大大提起了人的劲头。
    两人看得一时有些目眩,心想这般好事真能落到自家头上?反倒觉着有些过意不去:“娘子给的酬劳……实在丰厚。”只让她们做这些不制衣,真的值得吗?
    祝明璃将态度摆明:“跟我做活的人,皆是这般待遇。”布帛肆货源上弄不出花样,那就要把力使在员工上,招聘人才的钱不能省。
    二人对视一眼,心口怦怦直跳。到了这地步,不应便是痴傻了。
    不想好处还不止于此。祝明璃见她们确有本事,料想其余三位姊妹也不会差,便道:“院里还有三位娘子,可也如你这般通晓布帛?”
    设计师娘子应:“是。”
    “可也如你这般伶俐善谈?”
    她又点头。
    祝明璃便道:“若她们暂无别的去处,也可来我布帛肆帮工。酬劳暂不及你二位,但我亦不会亏待。先试工一月,卖出布匹同样有抽成。”说罢不忘添一句画饼,“日后布帛肆越做越大,少不了添置人手。你们若觉得这儿好,愿长久做下去,工钱酬劳都会跟着涨。我从不亏待一开始便跟着我的人。”
    即便在宫中类似的好话听惯,但面对祝明璃这般温言细语,她们仍难全然防备,心下俱是一动。
    到底是宫里历练出来的,面上神情并未大变。但祝明璃观其眼神细微变化,便知她们已然意动。遂道:“不急,你们先回去,与三位姊妹慢慢商议。布帛肆开业尚有些时日,画样越多越好,式样越丰越好。铺子后头还有空屋,你们可先在此住下。笔墨纸砚若有短缺,尽管告诉掌柜。”自她书肆生意起来,文房货源自是握得紧,这类开销皆能压到市价之下,省下不少本钱。
    二人颔首行礼。
    祝明璃这才出去,又对掌柜交代一番,教他若需采买,或卖货上有困惑,可往书肆寻秀娘商议。
    这般手下三间铺子,便由秀娘串起来了。
    掌柜领命,出门去雇辆驴车,好让姊妹二人回去收拾行李细软。
    交代完这些,祝明璃回到内间,见二人低声说话,画师娘子眼眶微红,她只当没看见,道:“你们待会儿可去后头屋子看看缺些什么,同掌柜说。但凡合宜的用度,我都会满足。”
    至此一切落定,设计师娘子方才生出几分踏实落地感。她郑重向祝明璃施了一礼:“娘子仁厚。”
    祝明璃浅笑:“从今往后,你便在我布帛肆做活。你出力,我出钱,谈不上仁厚。不过,铺子开业前尚有段日子,想来你也不会太忙,故而我另有一事相托。”
    对方心道:若此时祝娘子要我帮忙裁衣制裳,我也绝无二话。
    但祝明璃自然不会如此。她道:“我想请你帮忙琢磨一身衣裳的式样。”也就是出一份搭配设计方案。
    *
    待祝明璃回到府中,已是午后,早过了用午食的时辰。好在厨房知晓她今日行程,一直将饭食温着。
    她匆匆用过饭,略作歇息,绿绮便过来禀事:“染坊既在搭建,阿青便开始招工了;庄子管事传来口信,道毛织女工人选已定;佃户这边,回乡的庄户已在返程路上,想必不日便能带着同村回来,届时便可开垦赏田。”
    祝明璃颔首,问:“二房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绿绮回想片刻,摇头:“上回郎君在演武场责训三郎后,他一直在好生养伤,这几日都没出过院子。但大厨房说他饭量未减,想来也没有太过消沉。”
    祝明璃起身:“我过去瞧瞧他。”
    自然不是为了安慰沈令衡那颗受伤的少年心,而是另有事要办。
    一路行去,院中仆役皆屏息行礼,格外畏惧。上回郎君让亲兵在二房拿人的情形,仆役们皆历历在目,没有亲眼见过当初主母整治刁奴的场面,又窝在二房按部就班做活,如今才记起“动真格”到底有多可怕。
    府中几处院落,与三房最不亲近的便是二房。许是因着这层,院中下人有些草木皆兵。祝明璃刚进院子,沈令姝便得了讯,慌慌张张自房内出来:“叔母怎么来了?”
    她心里藏不住事,问完这话,面上便带了几分慌张,眼神不住往沈令衡的屋子瞟,生怕阿兄又惹了什么祸端。
    三叔虽上值去了,可这不意味着这段时日若再犯错,下回旬休时就不会补上家法。
    祝明璃打量她,见她衣衫略显凌乱,似是方才匆匆披上,便问:“你在忙什么?”
    沈令姝道:“正月有些病了,老吐毛球。我寻医婆问了番,她给了些草药,教我喂它服下。”“正月”是她给那只小猫取的名字。
    祝明璃有些讶异:“是人用的草药,还是猫儿也能用的?”
    沈令姝笑答:“自然是猫儿也能用的。医婆说,若是遇到腹气不顺,都是这般用药。吃了后,将毛球吐出来,猫儿精神便会好转。”
    祝明璃想,医理之道,人畜多少有些相通。她又问:“听你这意思,与医婆是熟起来了?”
    “总要学着些,免得日后正月再有什么不适。平日都是我照料它,最知它情形,届时医婆也好施治。我自己瞧着也有意思,这些日子都在屋里看医书呢,只是有许多地方不懂。”
    祝明璃有些欣慰。沈令姝最大的课题,便是病痛与死亡,她向来惧怕这些,却终须直面。
    如今借着照料小猫这个由头,对此事的抗拒消减了些。小猫生病,未曾触发她过往的创伤,反倒让她尝试着主动去应对恐惧,研习医术。果然孩子们只需稍加引导,便会自在探索成长。
    祝明璃摸摸她的头:“不错,是该学些。叔母也帮你寻寻有关的书册。”
    医书本就难得,专论兽疾的只怕更少,但博览群书、门路广阔的严七娘或许有法子,姑且一试罢。
    沈令姝自然道谢。见祝明璃言语间并无怒色,也不是那等盛怒下的假冷静,料想并非阿兄又惹了麻烦,这才松了口气:“叔母若无事,我先回房照看正月了。”
    祝明璃颔首,待沈令姝离开,方转向沈令衡的院落。
    这边冷清许多,许是挨了打、觉得丢人,沈令衡不让仆役在跟前晃悠。
    沈绩用鞭卸了力,伤口不算深,但很痛,连带着上药也痛。沈令衡只能趴着睡,又睡不安稳,故白日也会补觉。
    祝明璃走至他房门前,问在此候着的婢子:“他情形如何?”
    婢子低声答:“回娘子,三郎的伤上了药粉,好得快,今日已略有结痂。只是仍不能仰卧,白日里也在塌上趴着补觉。”头一日一边生闷气一边哭;第二日想通了,又觉丢人,开始骂骂咧咧;第三日才算真正开始补觉。
    不过能骂能吃,精神头自然差不了。补觉醒来还会吆喝无聊,坐着疼,趴着又闷,左右都不对付。但二房的仆役们都明白,沈令衡比从前那性子好多了,如今只是嘴上骂骂,不像从前那般真的会发作。
    祝明璃道:“你去给他说一声我来了。”
    婢子应声进屋。刚进去,祝明璃便听见里头传来沈令衡的声音:“别进来!”
    婢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里头霎时静了。很快婢子出来道:“娘子,三郎醒着呢。”
    祝明璃举步往内间去。刚进去,便见沈令衡已强撑着坐起,披了外衫,似要起身行礼,口中嘟嘟囔囔:“叔母……”
    内间颇暖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祝明璃和所有进入晚辈房间的长辈一样,头一句便是:“把窗子敞开些,散散味。”
    沈令衡脸一红。
    祝明璃又道:“别强撑着起来了,好生趴着罢,先把伤养好要紧,你近日可有球赛?若不仔细将养,届时如何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