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64章


    最先用上祝明璃所赠之酒的, 是大将军夫人。
    她近日设宴频繁,一是想在长安多联络情谊、铺下路子;二是因孙女正在物色婚事,想挑个妥帖人家, 寻位宽厚婆母。万一将来大将军和她不在了, 娘家无法撑腰, 对方人品须信得过。故借宴请之机, 打听各家内宅风气。
    长安如今的宴饮被祝明璃卷得很高,旁人费尽心思,也比不上去岁她那场宴席教人新鲜尽兴。想要自创新菜色,更是听着容易做着难。
    正觉烦闷时,祝三娘竟赠来一大箱酒。瓷瓶秀巧, 釉色鲜亮, 瓶身雕着花果纹样,瞧着精致可人, 最合娘子们的喜好。
    大将军夫人想到先前尝过的烈酒, 虽饮着痛快,却不宜在女眷宴席用, 便开了一小瓶试味。
    未料与所想全然不同, 竟是甘甜清爽、极易入口的酒, 便是年岁尚浅的小娘子也会喜欢。
    正品酌间, 孙女过来了。一进屋便大大咧咧道:“祖母又在品什么好饮子, 莫不是石榴浆?”
    大将军夫人笑骂:“就你嘴馋。不是果浆,是酒酿。不过倒与西域的葡萄酒不太相似。”说罢便斟了一盏递去。
    小娘子好奇接过,一饮而尽, 惊讶地“嗯?”了一声:“这酒竟然一点儿不辣,甜滋滋的,真好喝!祖母是从何处购得的?”又见她身后搁着一整箱, 笑道,“难道是为明日宴席专程去西市采买的?从前怎生未曾听说这般好酒,连瓶身也极美,倒像是东市才有的品味。”
    大将军夫人摇头:“不是我买的,是沈府祝娘子送来的。不过你莫要往外说,她不愿让人知晓。”
    “祝娘子?”小娘子正是对祝明璃感兴趣的时候。
    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册书,先是在小范围内传阅。长辈千叮万嘱莫要外传,毕竟是托了人情才得到的好物,但架不住小娘子们兴奋,私下与好友偷偷分享,一来二去,京中小娘子们几乎都听过此书之名。
    本对日后出嫁心怀忐忑,读了这书后倒踏实不少,想着只要用心学、仔细看,应当不至于过得太差。故而对这位过得风生水起的祝娘子颇为钦慕。
    如今听得这酒也是她所赠,那份钦佩便又深了一层:“难怪祝娘子著书时还附了南北市价录,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这些稀奇物事。这酒,怕是从陇右道觅得的吧,真是耳目灵通。”
    “你近来在读书,该晓得她的本事。在送礼上,你可得好好学,这一箱酒,说价值千金倒也不至于,偏偏就是送到了点上,这可比千金难得。相熟娘子里,没一个能做到她这般地步。你呀,有的学呢。”
    小娘子正给自己添酒,闻言端正神色:“是,祖母。”
    另一边,收到烈酒的祝源、祝清拆箱,见小妹信中说“……这酒极烈”,当即不服,想开坛尝尝。
    却见写下一句紧跟着写道:“二位阿兄莫要偷饮,若将这批酒尝没了,正事便耽搁了。”
    两人顿觉毛骨悚然,赶忙将手里的酒放下。也不知小妹如何能猜中他们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将酒带往雅集。
    论人际交往之广,祝源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但论结识郁郁不得志官员的数目之多,祝清怎么也能排个前三,大抵是人一不顺,便格外爱琢磨易经占算吧。
    信中交代,祝源负责记录诗词,祝清负责记录醉酒后旁人倾吐的实务难事细节。
    二人各司其职,因是去喝酒的差事,倒比以往勤快。
    祝源提前到了雅集处,提着酒匣寻到主持郎君,直接将酒奉上:“陶兄做东,怎能无美酒相伴?偶得烈酒,望莫嫌弃。”
    对方一听“烈酒”便来了兴致,拔塞一闻,醇香扑鼻,不由瞪大眼:“好酒!你是从何得来的?”
    祝源神秘莫测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也只这几坛了,还望陶兄替我瞒着,免得旁人知晓了都来讨要,我可再掏不出了。”
    对方顿时觉得他真够义气,拿这般好酒为自己撑场面,对这位好友的信赖又添了几分,当即拍胸道:“好!你我兄弟今日定要畅饮一番。”
    严府那边自不必多说,连酒的来头都无须遮掩。众人一品这稀罕酒,便觉是严翁人脉广、弟子满天下,自有门路得好酒,连打听的念头都无。
    许是喝惯了低度浊酒,又因冬日温酒盛行,度数更低,中年文士一尝这烈酒,立刻直呼过瘾。
    没几杯下肚,皆醺醺然。一醉之下,不免感叹“烈酒浇愁愁更愁”,一盏接一盏饮着,从宴初的惊叹,到各自唏嘘,从年少有志说到中年踌躇。纵是官途顺遂之人,亦有自个儿的烦忧。众人醉意朦胧,在曲水旁枕石而卧,把酒作诗,倒也有几分潇洒不羁名士之风。
    严家自要防着这些人喝得太醉,也没放多少瓶进去,又令仆役时刻看顾,故而这群人虽醉,却未醉得糊涂,反觉畅快。不少人提笔赋诗,留下不少诗作。
    一场聚会散了,仆役们将写着诗的绢帛、纸张,乃至直接题在石块上的诗词归拢来,送至严七娘处。
    严七娘翻阅,这些诗多为抒愁,许多篇都未提及“酒”字。偶有几首带了,却也未点明“长安酒”。
    几场宴会下来,只筛选出五首带“长安酒”的——这还是严家奴仆反复在旁提醒“长安酒”三个字的结果。
    不过虽然免费文案没有捡到多少,这酒的名声倒是传开了。
    严府有好酒,女眷这边也掀起了小范围的风潮。大将军夫人宴席上那低度甘甜的果酒,深得女眷们喜爱。
    小娘子们饮至微醺,心情畅快。夫人们略饮几盏,既不上头失态,又不会不过瘾,皆赞这酒妙极,厚着脸皮向大将军夫人讨要。
    大将军夫人却为难:“是好友相赠。”
    众人一听便知求购无门,颇觉遗憾。
    将军夫人孙女见状,心里憋着话。但因家风严谨,并未漏出口风,只是每回宴上总忍不住将话题引到祝娘子身上,旁人笑她:“瞧你,读了她的书,整日‘祝娘子、祝娘子’地念叨。”
    她便笑道:“你们难不成还没看那书?既看了,便知书中道理皆非夸夸其谈。再者……不也亲眼见了吗?”
    旁人只道:“你去赴了沈府的宴,我们可没去。到底有多好,终究没亲眼见过。”
    手里的酒却是一杯接一杯放不下来,将军府小娘子被逗笑了,怀揣秘密,只能努力忍住。
    *
    祝源每回出手都不敢太多,跟倒卖赃物似的,只带两三坛,全然不够尽兴。
    名声虽未大噪,却让众人心里惦念着。
    他瞧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别人旁敲侧击问这酒来历,他总是滑不溜秋地绕开话头,再作出一副为难模样,倒让问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借此与主办之人拉近了情谊,在长安文人圈中更吃得开了。
    不过对祝源而言,他是真为难。
    本以为这是个吃酒的轻省差事,真做起来才知并非如此。为防酒后误事,他不敢多饮,免得舌头一麻,什么话都往外倒,每回只敢浅尝一口便搁盏。
    有人劝酒,他也只抿一抿,饮不尽兴,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偏小妹给的酒跟刻意算过一般,数目有定,不够他偷藏一坛在府上彻夜酣醉的。
    有人酒量浅,饮这般高度酒易醉,在席间躺得横七竖八,嘴里喃喃感慨。众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生出几分“不为酒醉,为愁醉”的意味。
    唯祝源一人格外清醒,挺直脊背坐着,旁人还赞他:“祝兄,怎一个冬日不见,酒量竟进益这般多?莫非在家中偷练,将自个儿灌出来了?”
    祝源呵呵一笑,并不答话,心里有苦说不出。
    看着这群人,他倒没太多愁绪。虽在官场上爬不上去,却也做到了自身极限,若再进一步,莫说光耀祝家门楣,只怕惹出大祸,得不偿失,还是不搅进去为妥。
    如今有小妹相助,阿翁的书卖得红火,名声传开,自己和二弟著书亦得了些许名气,有了银钱,又真切地帮到了学子,比从前快活许多。
    偏偏这些心事只能藏在肚里,不能外扬。
    见他琢磨,旁人劝道:“唉,莫发愁了,快喝快喝。”
    祝源笑道:“这般好酒,还需人劝吗?”
    “此言倒是在理,没人劝,我自个儿喝!”
    众人哄笑成一团,复又开始谈天。祝源坐了一会儿,见无人留意,佯装醉酒想要去外头透气,实则寻了个空隙,悄悄溜了。
    倒非不想参与这雅集,实是行程太满,还得赶赴下一处呢。
    唉,人一忙起来,真是连发愁的工夫都没了。
    最后一场设在暮间,祝源从马车里抱出剩下的四小坛酒,装入木箱,令仆役自偏门送入。他掐着时辰进去,与雅集主人招呼了一声。
    待酒坛被搬出时,正是夕阳最浓之时。黄昏虽美,却最易惹人愁思,几盏烈酒下去,席间三两下便醉倒一片,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开始随口赋诗。
    有人赞叹:“吴兄此句甚妙!”
    有人挑刺:“虽妙,但这个字用得……”
    也有人就着这诗续作下去。
    在场唯一游离于这片愁云外的,便是祝源。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拿纸笔记录。
    没法子,这是小妹交代的差事。
    一首诗作完,确是佳作,但未点“长安酒”三字。祝源惋惜地搁下纸,预备听下一首。
    却听下一人一开口,嗓音极耳熟。祝源自角落抬头,发现是个俊美如玉的郎君。
    还真是熟人,姬十三郎。
    哦哟,他也来了。听说他近来混得风生水起,连自己这等闲人都听过大名,当真是出息。
    姬诤随口吟得一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妙,才气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