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衡这回似乎被揍得不轻。祝明璃赶到二房时, 沈府的医婆全来了,奴仆们也慌慌张张没个主心骨。
她一露面,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连声唤“娘子”。
沈令姝和沈令衡不愧是亲兄妹, 一出事儿就爱将自己反锁在房内。
“他现下如何?”祝明璃向一旁紧张不安的婢子问道。
“回娘子, 三郎看着伤得重, 一瘸一拐的,身上还带着血。”
竟这般严重?祝明璃有些讶异,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清醒着吗?”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温情。
偏沈令衡就吃这一套,里面传来他憋闷的嗓音:“我好着呢。”
“外头医婆来了,要不要让她们给你瞧瞧?听仆役说你身上衣裳也脏了, 总得换洗一下。”
他大概疼得厉害, 径直拒绝:“我没事,叔母公务繁忙, 何必费心管我?”
祝明璃向来不把晚辈当不知事的孩童看待, 而是平等交流。她也不绕弯:“我需要知道你在外头同谁打了架、惹没惹祸、我需不需要赔礼道歉,或是上门讨要说法。”
里面静了片刻, 忽然门就自内打开了。
外头仆役惊讶不已, 他们求了半晌三郎都没开, 主母三言两语, 他便开了。
看着疼痛难忍的沈令衡, 祝明璃蹙起眉头,何止是鼻青脸肿,这分明是狠狠干了一架。
她上下扫他一眼:“怎么说?”
她冷静得出奇, 沈令衡有些料不准,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叔母一贯的作风吗?
他也省了一些情绪, 直言道:“我不知会不会惹麻烦,算是双方都有错罢……我也不明白,我……”
祝明璃这才摆摆手,让外头端着水盆想给他擦洗伤口的婢子,以及提着药箱的医婆进来。
沈令衡拧着眉就想往后缩,祝明璃轻飘飘一句:“瞧这天色,你三叔也该下值回来了。”
沈令衡哪记得沈绩旬休的时日,听她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只道:“那……快些处置罢。”
更衣的更衣,净面的净面,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一屋子人忙乱起来。
祝明璃就在他身旁踱步,问:“和谁打的架?”
沈令衡道:“起先是张侍郎家的大郎,后来是郑国公府的十三郎,再然后都上了……到后头人太多,我也记不清有谁,逮着谁揍谁。”
祝明璃点头:“法不责众,那应当不至于闹上门了。旁人伤得怎样?”
“他们?自然比我伤得重。”
祝明璃停下脚步,自上而下垂眸睨他:“你很得意?”
自嫁入沈府以来,祝明璃从未发过火,哪怕与贪腐刁奴舌枪唇战时,她也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正因如此,一个素来不冷脸的人一旦沉下脸色,语气稍寒,便格外慑人。
婢子胆战心惊,不小心将湿帕碰到了沈令衡眉角的伤处,他倒抽一口凉气,话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没有得意。只是觉得他们本事不济,既连打架都打不赢,凭什么到我眼前来指手画脚?”
祝明璃沉默地望着他,直将他盯得心下不安,忍不住道:“叔母不问我为何打架么?”
祝明璃仍不说话,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压力,待他垂下眸,她才道:“我不问。你也说了,我公务繁忙,若把心力都耗在操心你这些事上,哪还有工夫做正经事?头一回我劝了,第二回 、第三回还犯,我又能怎么劝?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儿。若真要登门赔罪,那也得你自己去处置。”
“你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木材铺被你打理得像模像样,想来也不是个蠢笨的。那么自己做的事,便要自己担着。”
她说得毫不留情,屋内的婢子与医婆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波及自身。
这份凝重的气氛也漫进了沈令衡心里。他一会儿因叔母的认可而有些触动,一会儿又因她的不在乎而心下酸胀得难受。也不知是气是怨,是想激怒她,还是想得到她的肯定。
最后只能嘴硬道:“我自己的事,我自有主张。”随即将为他上药的医婆的手挥开,自己抓过药瓶,胡乱往脸上一抹了事,倒很是娴熟。
确认情况后,祝明璃便准备离开。不过走前顿住脚步,提醒道:“纵使你说此事无需我操心,也不必登门赔罪,在我这儿算过了,你三叔那儿却没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三息,沈令衡没有请她留下。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
沈令衡一言不发地上药、更衣梳头,二房气氛凝滞。
没过多久,院中仆役便见沈绩沉着脸,大步朝这边来。
他跨进院内时,沈令衡正在洗去手上血污。忽听院外一众仆役战战兢兢行礼:“郎君。”
他下意识一抖,转头就见素来敬畏的三叔黑着脸立在院中。
见他这副负伤模样,沈绩气极反笑:“成日在外头跟人打架惹祸,若真有几分功夫也罢,偏又技不如人,弄成这副模样。那整日逞凶斗狠,又有什么意思?”
沈令衡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身手,立时梗着脖子顶道:“谁说我技不如人?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若不是我收着力,怕是有几人牙都掉了、腿也瘸了!”
沈绩望着他,只觉失望。自己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明事知理,哪像这般惹祸。
沈绩未受过柔和的管教,不知怎么应对顽劣后辈,只能循着惯常做法道:“从前念你年幼失怙,纵着你惹祸。可你总是这般,二兄泉下有知,怕是要对我失望透顶。”转头吩咐身旁仆役,“请家法。”
沈令衡一惊,面色霎时惨白,瞪着眼看他:“你——!”
沈绩并不理会他的反应,挥挥手:“押他去演武场。”
若是旁人倒罢,对沈令衡,仆役们你瞧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但沈绩入府时听门房禀报,早已有安排。他话音落,亲兵也到了。
这些人可不管你是大郎君小郎君,只听命于沈绩,立刻上前制住沈令衡。面对训练有素、见过血的亲兵,沈令衡毫无招架之力,三两下便被捆好。
他不甘怒喝,在屋内看书的沈令姝听见,急忙跑过来,一见这阵仗吓坏了。既不敢得罪脸色骇人的三叔,又见阿兄浑身是伤,心中焦急。进退两难时,忽然想起还有叔母在,连忙往外跑去找祝明璃。
待她寻到祝明璃时,沈令衡差不多快被押到演武场了。
祝明璃见到沈令姝,还未待她开口,便先叹了口气:“你三叔恼了?”
沈令姝上气不接下气,不住点头:“叔母,您快去拦一拦,三叔请家法了。”
祝明璃起身,见绿绮惊讶望来,解释道:“我教不明白,便让事来教。但纵着沈小将军下手也不行,伤出个好歹,场面只会更糟糕。”
两人赶至演武场时,仆役们皆已屏退,唯留数名亲兵在场。沈令衡双手被缚于木柱上,牙关紧咬。
鞭子凌空一挥,便发出尖利风声,可想见落在背上是何等伤害。
但他心中纵有万般畏怯,也绝不愿开口认错。
他愈犟,沈绩面色愈沉。想当年自己欲往南边投军,被家法打得数日下不来床,终究是鞭子教人长记性。
沈绩问:“你认不认错?”
沈令衡不吭声。
沈绩又道:“我沈家祖祖辈辈,从未出过你这般跋扈纨绔。从小到大,丢了多少颜面,惹了多少祸端?明知沈家日渐式微、举步维艰,你仍我行我素。今日请家法,便是要你明白,我沈家绝容不得门风败坏。”
话音落,鞭子凌空一抽,“啪”地落在沈令衡背上。
他痛哼一声,背上立时浮起一道血痕,将衣物浸染成血红色。这还是沈绩收了七分力的结果。
沈令衡依旧沉默,挺直背,显示他的不服。
沈绩见状,道:“褪去他的上衣,免得布料与皮肉粘连,日后化脓溃烂。”这都是战场上得来的经验,意味着他要动真格的了。
方才那一鞭已是灼痛,沈令衡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实打实的家法。
但越是害怕,他越不肯低头,甚至面上露出几分轻蔑之色,更加激怒沈绩。
眼看下一鞭就要落下,沈令姝急得大喊:“阿兄!三叔!”
沈绩动作稍顿。
沈令衡立刻喝道:“阿妹,回房去!”
他心知四娘的到来除了让他更觉难堪,并无用处,三叔不会听她劝解。
果然,沈绩只道:“令姝,你阿兄犯了错,必须管教。”
便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嗓音自后方传来:“不问缘由便打,真能管束得好?只怕徒留怨气。”
沈绩一怔,回头:“三娘。”他面色稍缓,身上仍带着迫人的气势,“你无须操心,先去忙罢。”
沈令衡有些错愕地转头,未料三叔在如此盛怒下,对叔母说话竟这般软和。
这话听着仿佛只是件极小的事,根本不值叔母费心,而他之于叔母,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麻烦。沈令衡心里堵得慌,却又明白三叔说得在理,毕竟叔母先前确实只问了几句便离开……可她偏又来了演武场,是四娘求来的吗?
他的目光望向祝明璃,她站得远,看不清神情。
眼下不是探讨管教之道的时机,沈绩简单解释道:“吃了痛,方知悔改。”
祝明璃没接话,缓步过来。
当着她的面,沈绩这鞭子,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她走到沈令衡跟前,他本就在察觉她的步伐,此刻站定,他便抬头,二人骤然对上目光。
祝明璃问:“真想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