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53章


    送走沈令文后, 祝明璃趁睡前工夫抓紧理账。
    自从账房,也就是财务部扩大后,她很少亲自算账, 但这一项却不一样。如今书肆进益颇丰, 从开阅览室就大力支持自己的两位阿兄, 也是时候该感受一下金钱迷人眼的滋味了。
    祝明璃深知,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起初祝大祝二为着情分,也为传播阿翁心血,写稿相助她的生意。日后书肆配合印坊将越做越大,若成为长安有名有利的行当后,两位阿兄的那份利就很难扯清了。
    从她入府以来, 仆役做活, 赏罚分明。月末岁尾有犒劳,也都条理清楚, 讲得明白。
    如今阅览院试营业成功, 也该将他二人的抽成算一算。他们不参与经营,未投入资金, 就以约稿的方式来分成。包括沈令仪为书肆作画, 为严七娘供稿, 也要算个合理的分成。
    把这活计放在睡前来做, 是因为这对祝明璃来说是一种放松的消遣。进账多, 分出去也不心疼,但凡替她做事的皆得相应酬劳,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生意蒸蒸日上, 日子也越过越好,需要咬牙掏启动资金的日子仿佛已过去很久了,仔细一想, 也就大半年。
    包括秀娘这段日子忙前跑后,从往来商队处搜集的各地物价、特产、路途情形,是文创区上货的大功臣,还总结了一份可以用作彩头赠客的《南北市价录》,肯定要加绩效系数的。
    “论功行赏”,该安排的都安排上。
    快收尾时,沈绩进来了。
    大家出身的郎君,文采自不可能差,尤其是沈绩幼年时本欲从文的。写奇闻险事,记他人之事尚可写得跌宕,一落到自身经历,总觉像在夸口吹嘘,于是只得简略写个大概。
    面对祝三娘,他竟生出几分面对师长的忐忑:“写好了,只是……”
    祝明璃伸手:“我瞧瞧。”
    沈绩在她对面坐下,面上平静,垂下的手却悄悄攥了又松。
    这种小故事审稿不费工夫,通常也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祝明璃翻看了前几篇,都是长辈老将的故事,有两位还是故去的名将。她点头:“不错。”
    沈绩更紧张了。果然,翻到后面的几篇,祝明璃微微蹙眉。
    “大雪封路,粮草短缺,孤立无援,怎么写下来就几行?”
    幸亏祝三娘御下严格,夜里办公时无婢子进房打扰,若教旁人瞧见,沈绩怕更要坐立难安。他小声道:“再惊险也过来了。”
    祝明璃抬眉看他,无情打回:“重写。”
    难怪祝家两位兄长看着祝三娘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沈绩接过,硬着头皮道:“好,我重写。”
    好在祝三娘案头已空,他又已坐下,正好顺势在她对面写。
    祝主编还提要求:“你可从自家经历出发,写一写策论可用的关窍。比如营田使、仓曹参军应如何提前防范,驻地司仓参军如何调拨,临近府县又应在情势急迫时,如何接公文、验存粮。”
    这个没那么臊人,沈绩松了口气,点头,埋首疾书。
    写完了,人也乏了。纵使在北衙那十日,每日都在懊悔为何夜里倒头就睡,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清醒着说几句夫妻夜话,但沈绩此刻已经开始想念温软枕褥了。
    即使他已练就情绪不外露的矜持沉稳模样,但祝明璃经验丰富,一眼就瞧出他面上那股开会常见的犯困抽离感。
    她驾轻就熟,知道怎么让人来劲儿,将自己刚才写的“提成明细”推到沈绩面前。
    沈绩有点莫名,扫过前面大段,终于在末处寻到与自己相关的一条。
    “我也能分银钱?”他惊愕。
    这些惊险热血的见闻,既符合当下最流行的为国报效风气,又瞄准了客户群体的少年热血心理,能为文萃报增添不少可读性。
    再加上作为真实背景故事,可以用作“策论研讨”;还能印到油纸包装,益州花笺套盒首张,北地、西域特产的附送小卡上。货品比书册传播更广,故事印上半截,失下半截,一切尽在文萃报里,欢迎来购,就这么无孔不入地引流打广告。
    在算学上,沈绩自问并不差劲,但面对祝三娘,每每都感到自惭形秽。各种算法、各种比例、各种抽成,什么“阶梯式”,又分作几档……看得他头晕眼花。
    祝明璃没有意识到这有多复杂:“如何?若有不合理之处,可以改。”
    沈绩顿了顿,控制语气:“很合理。”其实还在迷糊中。
    不管怎么样,有钱拿就好!
    沈府不缺钱,沈绩也不缺钱,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钱。没有混到权倾天下的武将,往往比文臣更穷点,行军打仗要钱,他这种心系同袍的,还要时不时掏私库补贴。
    当然,没混到顶的文臣也难受。闲散的如祝源祝清,只能领份死俸禄;混得好点的,哪怕是绯袍加身了,下面能收心意,可往上打点所用却也更多。
    沈绩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拿几个铜板,就已经被“三娘要给我分钱”的甜枣甜晕了,郑重道:“三娘,多谢。”
    祝明璃都有点不忍心了——瞧着持重,其实和祝家兄长一样好忽悠。她道:“应该的。”
    合上册子,起身,准备睡觉。
    沈绩跟在身后,总算想起“正事儿”,强作淡然飞快更衣。待祝明璃要换衣裳时,又觉得非礼勿视,出外喝了口冷水,冷静下来。
    回来时祝明璃正在拆发髻,沈绩心不在焉地想着明日上值的巡防路线,往榻边大马金刀一坐,仿佛是在营帐里般,与这软纱轻帷格格不入。
    祝明璃散好发,朝这边走来,拨了拨炉中香,让气息散淡些。
    沈绩垂眸不敢看,待祝明璃行至塌边,他才略带慌乱地让地儿,让她好往里面爬。
    同床共枕这件事,祝明璃其实也有点不自在。但上次此人沾枕头就睡,睡眠质量好到让她那夜也跟着睡得很好,实在是无半点暧昧。再加上这榻极宽,二人中间隔得老远,各盖各的被子,仔细一想,也算不得“共枕”,便也淡然了。
    上一世二人甚至不太熟悉,不也同寝十数载嘛。
    她挪进内侧,见沈绩仍坐在榻边不知想什么,便道:“你待会儿将灯芯拨了。”
    沈绩颇觉失策。上回他先睡了,此番三娘又要先睡,难道夫妻二人就不能说几句夜话么?
    他在心里叹气,应道:“好。”拨了灯,室内陷入昏暗,唯余清澄月辉映出朦胧人影。
    沈绩往外侧躺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舒服。在此睡过后,回北衙总觉得哪儿都硬邦邦的。
    隔得远,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沈绩胡思乱想着,记起大将军曾说,夫妻之间都是日久生情,他便是与夫人生下头一个孩儿后,情分才深厚起来。
    提到将军,就不由得想到在朔州的世伯们。路途遥远,年节送去问候的信不知走到哪儿了。去岁大雪,一切可好?眼下自己日子倒是过得不错,还学了点农事。若是以前也有三娘在就好了,不用对着营田那点收成发愁。监军使又乃酒囊饭袋一枚,光是掰腕子就要费不少力气,官府支供的资粮不济,苦役不停……
    他眼神好,借着透入室内的月光,亦能看清祝明璃侧卧的身影。
    给三娘写轶事有银钱分,世叔们听了定要大笑,然后跟着写一堆神怪玄奇的战事,厚颜找三娘索要酒钱。也不知三娘打的长钺钁头,能不能挖得动朔方冻硬的田地,若是可以,舍了脸也要将图样和打法讨来……
    “为何一直盯着我?”祝明璃蓦地睁眼,实在受不了这灼灼目光了。
    沈绩一愣,索性侧过身来:“三娘,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祝明璃:一头雾水。
    “有银钱……那如何才能有粮、有布呢?”沈绩想到祝明璃那井井有条的畜牧场,虽才起步,数目少得可怜,但他相信祝明璃定能成事,于是他道,“还想要牛羊。”确实困乏,脑子已不清醒,想到什么说什么。
    祝明璃:“你该睡了。”这是把她当许愿池的王八了吗?
    沈绩没明白,定定望着她。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光线黑暗,才意识到沈绩一双眸子尤其清亮,乌湛湛的,似狼的眼睛,怕是如此才能在偷袭烧粮、雪地埋伏时捕捉到风吹草动。
    只是这目光太灼人了,旁人真不会察觉?祝明璃望着他模糊的轮廓,问:“你在朔州也这般吗?”
    沈绩没理解她的意思,以为祝明璃是问他在朔州是否也夜里不睡胡思乱想,老实回答:“是。夜里也须警醒,不敢熟睡,怕风声里掺了别的动静。”
    祝明璃本来是在打趣调侃他,但得了他偏题的回答,面上笑意淡去,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多睡,补回来。”沈绩人善良、好说话。平心而论,很好用。祝明璃不想他年纪轻轻猝死,自己变成寡妇。
    沈绩得了祝明璃的“关心”,眼眸微弯:“好。”
    他自觉今日同长安所有的夫妻一样,来了场“夫妻夜话”,最后以体贴关怀收尾,已是很大长进。
    他已明悟,万事皆如同行军打仗,需步步为营,一城一城攻占,不急于求成。
    如今既同卧一榻,又有夜话相谈,稳扎稳打,慢慢便能挪得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