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生存指南

第142章


    要做一个好领导, 就必然要下基层。
    此次来田庄,虽是为水渠灌溉,但既然来都来了, 又要在此留宿, 就干脆彻底深入感受一下田庄的运作。趁规模还未扩大, 先把不对的苗头掐掉。
    祝明璃白天把田庄、畜牧场的问题梳理了一遍, 夜里也没闲着。
    白日庄子里都在劳作,夜里是观察田庄生活的最佳时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黄昏时分,庄子统一供饭,排队次序、份量多少、用饭的环境, 祝明璃都瞧过, 没见什么不妥。连最后碗筷如何清洗,她也去看了。病从口入, 饮食洁净最是要紧。
    庄子人多, 一旦有疾病蔓延,整个庄子便会迅速垮掉。
    用完暮食, 庄子的节奏就慢了下来, 各自将手头活计收尾, 或是最后去田地看一眼、收拢工具。
    油灯昂贵, 天色暗下来, 郊野便沉入漆黑,只有需核算工钱的管事等人屋子才会点灯。不过还有一处例外,那便是讲堂。
    阿青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 打算和喜娘挤一晚上。将被褥枕头仔细打理妥帖后,一出门,娘子早没了影——祝明璃已到了讲堂那边。
    农闲时, 讲堂白日讲课,已养成习惯。如今农忙时分,管事小娘子也没把这个习惯丢下。
    她自认在讲课方面有些天分,便将这份活全数揽了过来。单日讲农事,双日说畜牧。
    此处亮堂,人多热闹,又能真学到新鲜东西,故而到了晚上,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祝明璃在门口静静听着,不料被出门的庄户撞见,于是整个讲堂都慌乱了起来。
    她虽态度温和,但身份高低悬殊,在这里仿佛巡查晚自习的班主任,怎么都会引起波澜。
    于是她索性进屋。听讲的人大多是年纪较轻的佃户和雇工,有男有女,都不识字。
    祝明璃先夸管事小娘子:“你辛苦了。”为庄子做事,一人干两份活,自己没及时给赏,不算好好领导,“我等会儿给阿青说,给你提月钱。”
    管事小娘子满脸羞色:“娘子,这本是儿愿意做的,算不得辛苦。”给人念书,她自己有成就感。况且畜牧场那边活儿做得好,她管理起来也方便。
    祝明璃不由想到了沈府的培训机制,在那边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体系,是时候运用到田庄来了。只是沈府婢子有底子,这边的“生源条件”要差些,少不得多费一点功夫。
    祝明璃这一进来,堂内鸦雀无声,她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坐下来讲讲话。
    眼下虽还只是作坊,却已有了工坊的雏形,规矩不能少。规模一旦扩大,光靠初来时那点“感恩之情”是管不住雇工的。
    工厂管理,自古以来都是那几套:动员口号、福利措施、激励奖惩。这一套她已驾熟就轻,恩威并施手到擒来。
    不过“威”却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思想教育,必须要在规模扩大之前把风气正起来,免得日后积重难返。
    “……学手艺终究是好事。无论是想往上走,提升品级,还是日后想离开庄子,自谋生计,都得自己本事扎实。”
    下面的人连忙开口:“娘子,我们不愿离开庄子。”这倒非奉承,撇开恩情不言,单从利害计较,也不会走。这世道,很难再找出第二个祝家庄子了。
    祝明璃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急迫陈情,继续道:“往后这讲堂还要办,且要办得更大。想学手艺、学本事的,都到这儿来。除了农事、畜牧,日后还要添上纺织、医药、钻研、木工……对哪样有兴趣,就来学。多听听,说不定就能寻到自己擅长的那条路,走得也更远些。”此为“技术专家”讲课。
    本也不需学得多深,这几样她都能从手下找到合适的讲授之人。
    纺织是胡女,让胡汉女转译;阿青曾在药铺帮工,通晓医药;钻研便是索娘,往后要钻研的东西只会更多,不能只靠她一人撑着;木工自然是阿八,人手尚不足,虽说还要再招,但若负责农事、畜牧的人里有感兴趣的、有天分的,也能酌情调换。
    众人听得认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但我要先把规矩立在前头,无论做什么活儿,拿哪一等的工钱,都无高低贵贱之分,绝不许出现欺压他人、拉帮结派的事。若有这等情形,报给阿青,查实无误,立刻逐出庄子。”这是从之前沈府混乱里吸取的经验。
    “入庄之后,便同是雇工,不可因入庄前的情形不同而各自抱团。更不可‘拜山头’、‘认干亲’,排挤旁人、徇私遮掩。入庄后,你们的手艺都是从管事这儿学来的,若要认师父,管事便是你们唯一的师父。这方面,我会让喜娘格外留意,若有异,惩处同上。”
    这是从近代工厂发展史里学到的经验。工厂一旦出现小团体,就会分化工人,出现压榨、庇护现象,甚至会因同乡、亲眷关系出现帮派主义。她本人不在此坐镇,难以细致管束,只能让负责人事的喜娘多费心。
    娘子大多时候都很宽和,一旦说到惩处,直接便是“逐出庄子”,听得堂下人人面色紧张,垂首不语。
    祝明璃明白话说得有些重,但若不讲在前头,日后作坊变大,从各处招来人手,势必走上近代落败工厂的老路,从内部先分崩离析。
    说完难听的,就要说祝明璃今日琢磨出的福利制度:“之前有‘劳作能手’,名额太少,所以我决定多设几个。按月评选,做得好的、进步快的、乐于助人的……都有赏,可在阿青那儿换粮票、米票、货票。可当即兑现,也可积攒起来一并兑换。”庄子偏远,便是有赏钱也难花用,不如仿效后世工厂方式,提供日常起居生活用品的购买。
    她简单给大家讲了一下“票”为何物,具体的细则等会儿还得和阿青等人商议。
    除了这些,还有劳作伤病保障、即将设立的医务室、夏消暑饮、冬姜汤等,这都是祝明璃今日“守株待兔”时琢磨出来的。大部分借鉴近代工厂经验,像哺乳室、托儿所、子弟学校这种福利,庄子这几年都还不需要。
    讲完这些,祝明璃又将管事小娘子招到跟前。近代工厂管理有早宣贯、午训话的惯例,他们简化一番,每次开课前讲一讲,保证规章制度能立在人心。
    祝明璃从讲堂回来后,将几个得力手下召集开了个小会,把福利奖惩细化了一番。又让喜娘学习沈府那般琢磨着设队长、组长,更好分层管理。
    说完这些,各自散去。阿青本想离开,却被祝明璃留下,细细问她总管庄子事务是否吃力、可有想法等等。
    阿青十分感动,却也十分惶恐,聊到大半夜,最后不得不和娘子同榻而眠。
    她不禁想起说书人讲的“将军与士卒情谊深厚,抵足而眠”的故事里,那些士卒是何感受,会不会彻夜难眠,第二天命丧阵前呢?
    这问题,恐怕只有娘子的夫君能为阿青解答了。
    *
    翌日,天刚亮,祝明璃便被鸡鸣吵醒。略作收拾,先去畜牧场看猪圈。打扫得干净,无异味,且猪都已劁过。
    猪不劁不胖,劁过的猪性情温和,少动安静,又有作坊里豆渣、浆水的喂养,长得飞快,比寻常猪更易上膘。
    祝明璃挑了三头个头大的,有些感慨地想:总算能吃上不腥不臊的猪肉了。
    捆了猪,祝明璃嘱咐管事小娘子继续采买猪崽,并务必留意母猪的照料。一年产两窝,母猪的产后护理马虎不得。
    随后便带着肥猪打道回城,先去城南的杀猪铺让其宰杀,送至沈府,再去书肆查看民宅的改建情况,与秀娘商议桌椅摆件的购置,以及人手增添和训导。
    忙完这一圈回到府里,猪肉也已送到。
    还没来得及吩咐猪肉如何烹制,索娘那边先找了过来。分组试酿的结果出来了,请娘子品评定夺。
    祝明璃又去指点了一番,回到房中,才终于得空洗漱更衣,沉沉睡去。
    翌日再起床时,“秘书”过来禀报今日事务,小心道:“娘子,明日是郎君生辰。”娘子要操心酒酿、操心田庄、操心书肆……忙得脚不沾地,婢女很怀疑她是否还能分出一丝力气给郎君。
    果然,祝明璃恍然:“对,明日上午给我空出来,我得去母亲那儿陪她说会儿话。”沈绩生辰,不知沈母是否会想起逝去的孩子,她得送上关心。况且自年关后,诸事繁忙,已许久未去主院问安。春日到了,老夫人的调理方子也该换一换。
    婢女点头记下。不多时,绿绮匆匆过来,对祝明璃道:“娘子,齐府的三夫人病故了。”
    齐府与沈家算不上亲近,但也在年节往来送礼的人家中。齐夫人身子本就弱,去岁大雪时染了病,年关时便不大好,祝明璃送礼时还特意在礼单里添了许多名贵药材,没想到还是没能熬过春日。
    在这个时代,伤风发热都能要命。
    “她府上的小娘子,是不是同令姝走得近?”祝明璃问。
    绿绮在脑中过了一遍人情往来,点了点头。
    “奠仪备得厚些。”祝明璃顿了顿,轻叹一声,“问问令姝要不要过府吊唁,若她去,把日程也给我空出来,我陪她一道。”这怕又要惹起小姑娘的伤心事。
    绿绮应下,径直往二房去了。
    祝明璃喝了盏热茶,缓过神,往大厨房走去。
    明日是沈绩生辰,今日便得把送往北衙的吃食预备出来。
    这家伙倒有口福,能头一批吃上阉割过后的无腥臊之气的嫩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