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做一个好领导, 就必然要下基层。
此次来田庄,虽是为水渠灌溉,但既然来都来了, 又要在此留宿, 就干脆彻底深入感受一下田庄的运作。趁规模还未扩大, 先把不对的苗头掐掉。
祝明璃白天把田庄、畜牧场的问题梳理了一遍, 夜里也没闲着。
白日庄子里都在劳作,夜里是观察田庄生活的最佳时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黄昏时分,庄子统一供饭,排队次序、份量多少、用饭的环境, 祝明璃都瞧过, 没见什么不妥。连最后碗筷如何清洗,她也去看了。病从口入, 饮食洁净最是要紧。
庄子人多, 一旦有疾病蔓延,整个庄子便会迅速垮掉。
用完暮食, 庄子的节奏就慢了下来, 各自将手头活计收尾, 或是最后去田地看一眼、收拢工具。
油灯昂贵, 天色暗下来, 郊野便沉入漆黑,只有需核算工钱的管事等人屋子才会点灯。不过还有一处例外,那便是讲堂。
阿青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 打算和喜娘挤一晚上。将被褥枕头仔细打理妥帖后,一出门,娘子早没了影——祝明璃已到了讲堂那边。
农闲时, 讲堂白日讲课,已养成习惯。如今农忙时分,管事小娘子也没把这个习惯丢下。
她自认在讲课方面有些天分,便将这份活全数揽了过来。单日讲农事,双日说畜牧。
此处亮堂,人多热闹,又能真学到新鲜东西,故而到了晚上,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祝明璃在门口静静听着,不料被出门的庄户撞见,于是整个讲堂都慌乱了起来。
她虽态度温和,但身份高低悬殊,在这里仿佛巡查晚自习的班主任,怎么都会引起波澜。
于是她索性进屋。听讲的人大多是年纪较轻的佃户和雇工,有男有女,都不识字。
祝明璃先夸管事小娘子:“你辛苦了。”为庄子做事,一人干两份活,自己没及时给赏,不算好好领导,“我等会儿给阿青说,给你提月钱。”
管事小娘子满脸羞色:“娘子,这本是儿愿意做的,算不得辛苦。”给人念书,她自己有成就感。况且畜牧场那边活儿做得好,她管理起来也方便。
祝明璃不由想到了沈府的培训机制,在那边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体系,是时候运用到田庄来了。只是沈府婢子有底子,这边的“生源条件”要差些,少不得多费一点功夫。
祝明璃这一进来,堂内鸦雀无声,她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坐下来讲讲话。
眼下虽还只是作坊,却已有了工坊的雏形,规矩不能少。规模一旦扩大,光靠初来时那点“感恩之情”是管不住雇工的。
工厂管理,自古以来都是那几套:动员口号、福利措施、激励奖惩。这一套她已驾熟就轻,恩威并施手到擒来。
不过“威”却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思想教育,必须要在规模扩大之前把风气正起来,免得日后积重难返。
“……学手艺终究是好事。无论是想往上走,提升品级,还是日后想离开庄子,自谋生计,都得自己本事扎实。”
下面的人连忙开口:“娘子,我们不愿离开庄子。”这倒非奉承,撇开恩情不言,单从利害计较,也不会走。这世道,很难再找出第二个祝家庄子了。
祝明璃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急迫陈情,继续道:“往后这讲堂还要办,且要办得更大。想学手艺、学本事的,都到这儿来。除了农事、畜牧,日后还要添上纺织、医药、钻研、木工……对哪样有兴趣,就来学。多听听,说不定就能寻到自己擅长的那条路,走得也更远些。”此为“技术专家”讲课。
本也不需学得多深,这几样她都能从手下找到合适的讲授之人。
纺织是胡女,让胡汉女转译;阿青曾在药铺帮工,通晓医药;钻研便是索娘,往后要钻研的东西只会更多,不能只靠她一人撑着;木工自然是阿八,人手尚不足,虽说还要再招,但若负责农事、畜牧的人里有感兴趣的、有天分的,也能酌情调换。
众人听得认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但我要先把规矩立在前头,无论做什么活儿,拿哪一等的工钱,都无高低贵贱之分,绝不许出现欺压他人、拉帮结派的事。若有这等情形,报给阿青,查实无误,立刻逐出庄子。”这是从之前沈府混乱里吸取的经验。
“入庄之后,便同是雇工,不可因入庄前的情形不同而各自抱团。更不可‘拜山头’、‘认干亲’,排挤旁人、徇私遮掩。入庄后,你们的手艺都是从管事这儿学来的,若要认师父,管事便是你们唯一的师父。这方面,我会让喜娘格外留意,若有异,惩处同上。”
这是从近代工厂发展史里学到的经验。工厂一旦出现小团体,就会分化工人,出现压榨、庇护现象,甚至会因同乡、亲眷关系出现帮派主义。她本人不在此坐镇,难以细致管束,只能让负责人事的喜娘多费心。
娘子大多时候都很宽和,一旦说到惩处,直接便是“逐出庄子”,听得堂下人人面色紧张,垂首不语。
祝明璃明白话说得有些重,但若不讲在前头,日后作坊变大,从各处招来人手,势必走上近代落败工厂的老路,从内部先分崩离析。
说完难听的,就要说祝明璃今日琢磨出的福利制度:“之前有‘劳作能手’,名额太少,所以我决定多设几个。按月评选,做得好的、进步快的、乐于助人的……都有赏,可在阿青那儿换粮票、米票、货票。可当即兑现,也可积攒起来一并兑换。”庄子偏远,便是有赏钱也难花用,不如仿效后世工厂方式,提供日常起居生活用品的购买。
她简单给大家讲了一下“票”为何物,具体的细则等会儿还得和阿青等人商议。
除了这些,还有劳作伤病保障、即将设立的医务室、夏消暑饮、冬姜汤等,这都是祝明璃今日“守株待兔”时琢磨出来的。大部分借鉴近代工厂经验,像哺乳室、托儿所、子弟学校这种福利,庄子这几年都还不需要。
讲完这些,祝明璃又将管事小娘子招到跟前。近代工厂管理有早宣贯、午训话的惯例,他们简化一番,每次开课前讲一讲,保证规章制度能立在人心。
祝明璃从讲堂回来后,将几个得力手下召集开了个小会,把福利奖惩细化了一番。又让喜娘学习沈府那般琢磨着设队长、组长,更好分层管理。
说完这些,各自散去。阿青本想离开,却被祝明璃留下,细细问她总管庄子事务是否吃力、可有想法等等。
阿青十分感动,却也十分惶恐,聊到大半夜,最后不得不和娘子同榻而眠。
她不禁想起说书人讲的“将军与士卒情谊深厚,抵足而眠”的故事里,那些士卒是何感受,会不会彻夜难眠,第二天命丧阵前呢?
这问题,恐怕只有娘子的夫君能为阿青解答了。
*
翌日,天刚亮,祝明璃便被鸡鸣吵醒。略作收拾,先去畜牧场看猪圈。打扫得干净,无异味,且猪都已劁过。
猪不劁不胖,劁过的猪性情温和,少动安静,又有作坊里豆渣、浆水的喂养,长得飞快,比寻常猪更易上膘。
祝明璃挑了三头个头大的,有些感慨地想:总算能吃上不腥不臊的猪肉了。
捆了猪,祝明璃嘱咐管事小娘子继续采买猪崽,并务必留意母猪的照料。一年产两窝,母猪的产后护理马虎不得。
随后便带着肥猪打道回城,先去城南的杀猪铺让其宰杀,送至沈府,再去书肆查看民宅的改建情况,与秀娘商议桌椅摆件的购置,以及人手增添和训导。
忙完这一圈回到府里,猪肉也已送到。
还没来得及吩咐猪肉如何烹制,索娘那边先找了过来。分组试酿的结果出来了,请娘子品评定夺。
祝明璃又去指点了一番,回到房中,才终于得空洗漱更衣,沉沉睡去。
翌日再起床时,“秘书”过来禀报今日事务,小心道:“娘子,明日是郎君生辰。”娘子要操心酒酿、操心田庄、操心书肆……忙得脚不沾地,婢女很怀疑她是否还能分出一丝力气给郎君。
果然,祝明璃恍然:“对,明日上午给我空出来,我得去母亲那儿陪她说会儿话。”沈绩生辰,不知沈母是否会想起逝去的孩子,她得送上关心。况且自年关后,诸事繁忙,已许久未去主院问安。春日到了,老夫人的调理方子也该换一换。
婢女点头记下。不多时,绿绮匆匆过来,对祝明璃道:“娘子,齐府的三夫人病故了。”
齐府与沈家算不上亲近,但也在年节往来送礼的人家中。齐夫人身子本就弱,去岁大雪时染了病,年关时便不大好,祝明璃送礼时还特意在礼单里添了许多名贵药材,没想到还是没能熬过春日。
在这个时代,伤风发热都能要命。
“她府上的小娘子,是不是同令姝走得近?”祝明璃问。
绿绮在脑中过了一遍人情往来,点了点头。
“奠仪备得厚些。”祝明璃顿了顿,轻叹一声,“问问令姝要不要过府吊唁,若她去,把日程也给我空出来,我陪她一道。”这怕又要惹起小姑娘的伤心事。
绿绮应下,径直往二房去了。
祝明璃喝了盏热茶,缓过神,往大厨房走去。
明日是沈绩生辰,今日便得把送往北衙的吃食预备出来。
这家伙倒有口福,能头一批吃上阉割过后的无腥臊之气的嫩猪肉。